蓝色棉袍领口那一枚金线绣的“远”字，针脚细密、字体规整，是张婉清一贯的绣制手法，是曾经独属于贺铭远的私人标记。
何慎余瞳孔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方才强行稳住的儒雅从容彻底崩裂。
他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先前滴水不漏的话术，在这一枚小小的绣字面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林向东没有催促，连凌厉的目光都收了回去，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真正的审讯攻坚，本来就不是穷追猛打，而是摧毁对手的心理防线，并且要有足够的留白，让恐慌自我发酵。
过了大约半分钟，何慎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件衣服……是我拿的。”
“什么时候拿的？”
“18号晚上。”
“为什么拿？”
何慎余低下头，头微微偏向左边，眼神看着地面。
防御加抵抗。
林向东“呵呵”笑了两声，摸出烟盒，弹了弹底部直接弹出烟头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吧嗒”一声打着火：
“不想说？忘了？记忆模糊了？”
何慎余无动于衷。
“其实你说不说都不重要，不说更好。”林向东吸了一口烟，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放松，
“我们昨天搜索现场的时候，在保险箱内层，发现了你的指纹，指纹新鲜度在24小时以内，足可证明你到过现场了。”
何慎余脸色变了变，没法在维持之前的抵抗姿态。
他抬眼看向林向东，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冷意：“林公安，您这是要办冤案啊？什么指纹？听都没听说过！”
“不单单是指纹呐！”林向东根本不恼，反而抛出第二个铁证，“你不会以为我们只有这一个证据吧？”
何慎余的抵抗没坚持到3分钟就已经彻底瓦解，他抬头死死盯住林向东吐出来的烟圈。
“死者尸体的指甲里面，找到了属于这件衣服的纤维。”林向东弹了弹烟灰，
“所以当晚穿这件衣服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是跟死者有近距离接触过的，甚至两人还很可能发生过的打斗……”
何慎余温润的面具彻底裂开。
这会儿的公安办案，继承了民国时期的办案思维，讲究的是“疑罪从有”。
只要你沾了嫌疑，有前科、有动机、时间点对得上，哪怕证据链缺着口子，哪怕有几个没捋顺的小疑点，一律按照有罪来处理。
直到新的证据出现！
“你看。”林向东最后总结了这个观察结果，
“第一、何先生当晚到过案发现场；第二、何先生打开了贺家的保险箱；第三、何先生还跟贺先生搏斗过。”
“还需要我说的更直白一点么？比如何先生因为某些原因手头紧，准备到贺家去摸两样东西出来，当了后维持生计？”
“结果被主人发现后，恼羞成怒，掏出匕首一下就扎了过去……”
“又比如……”
“够了！”何慎余声音嘶哑的低吼一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是我杀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塌了下去，背也驼了，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
“说说具体经过吧。”林向东没再继续施压，而是换了一种安抚的语调说道。
“18号早上，贺铭远传信给我，说下班后到他家小聚，讨论下最新出来的那条金融政策。”何慎余的声音很低，
“下班之后，我们去吃了点东西，然后一起去的贺家。我们讨论了很久，也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我就问贺铭远借点钱应急。”
“结果他说他没钱。开玩笑，他当初可是叱咤魔都外滩的风云人物。”何慎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从魔都到京城的时候，现钱不说，皮箱里可是带了满满一箱小黄鱼。”
“所以我脑子发热，觉得他明明有钱却不借给我，是在看不起我。一股火气涌上来，我就掏出匕首，想吓唬吓唬他。”
“谁知道他居然上来推搡我，打斗之间，匕首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脏。”
何慎余再次进入了陈述的节奏，林向东等人就安静的听着、记着，并不打断。
“我当时怕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书房弄乱，然后把保险箱打开，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现金和黄金，以及两个档案袋。”
“档案袋？”林向东打断何慎余的陈述，立即追问道，“里装的是什么？”
何慎余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当时太慌了，随手塞进包里就带走了。回家后也没来得及看。”
“那些财物和档案现在在哪里？”
“在我住处的床底下，用一个布包装着。”
林向东转头看了一眼赵组长，他直接出门安排人手去了：“然后呢？你又做了什么？”
“我又从窗户内爬进爬出一次，制造小偷从窗户进出的假象。所以我把自己的棉袍弄脏了，就去贺铭远的衣柜里拿了一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你跟贺铭远推搡间，最后那个匕首扎的是什么位置？”林向东先问关键问题。
“胸口。”何慎余语气肯定，用手在自己胸口示意了一下，“那一刀正中胸口。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下去了。”
“你确认他死了吗？”
“我刚开始愣住了，后来缓过神来后，特地蹲下来探了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都没有了。”
“你怎么能打开了保险柜？”
“老贺的保险柜密码我知道。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说了很多密码什么的。我按照他说的密码试了一下，果然打开了。”
“当时保险柜里有什么？”
“现金、小黄鱼、几个高级古董、两个档案袋的纸质文件，还有房契地契什么的吧。”
“除了以上这些，你再想想，你还做了什么？”林向东无视书记员哀怨的表情，终于结束了快问快答环节，“仔细想想。”
何慎余狠狠喘息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把所有东西都交代了。
他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说道：“我把书房翻乱之后，就把匕首塞进老贺手里，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何慎余，你说你是受贺铭远邀请过来小聚，为什么还带一把锋利的匕首？”
“我带刀，一是为了防身。二是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不同意借钱，我就用刀逼他同意。但我没想到他会扑上来跟我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