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波扣着谢二军回到小操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操场上只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
他看到林向东带着吴晓瑞趴在地上和泥巴玩，旁边还有俩民兵大队的小青年，举着两只手电，给他们打光。
“向东，我带谢二军过来了。”陈明波上前汇报。
“先押那，让他醒醒神！”林向东示意陈明波把人交给旁边帮忙的民兵先看管着，然后才看了一眼谢二军。
看起来比壮壮大两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大人的破棉衣，棉袄破洞处，能看见纠结的棉花，棉裤的裤腰和裤脚，都用细麻绳系的紧紧的。
神色中有点恐惧，但不多，还好奇的往这边看来。
林向东也没问为什么按个小孩，还用了这么久时间，反而招呼陈明波：“陈哥，我跟晓瑞哥在拓印鞋印，你也过来看看。”
“这操场是沙土结构，今儿太阳好，沙土没冻的那么实，脚印下压痕迹很明显，这种叫做立体脚印。我们能用石膏倒模拓印。”
“那木头地面和水泥地面上的脚印呢？”陈明波提问。
林向东心下感慨还是老侦查员见识多，吴晓瑞就没这个敏锐度。
“那种一般是平面脚印，要看具体情况采取不同的方法拓印。”林向东回答着，周围人也频频点头。
这也是林向东的目的之一，算是普法行动的补充吧。
接下来他带着陈、吴两人，先用活好的泥巴在鞋印周围筑防护墙，然后清理脚印上的杂物，接着调制石膏浆，最后慢慢往脚印里灌注。
随着他们一步步的动作，谢二军的神色慢慢开始变化，惊讶、担忧、害怕，慢慢浮现出来，比刚刚流于表面的恐惧，真实多了。
林向东这才拍了拍手，交代陈、吴两人继续干活，自己则一步步走到谢二军身边，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
“知道我们在那边做什么？”林向东声音不高，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谢二军缩了缩脖子，眼神慌乱地往地上的石膏模瞟：“不，不知道。”
“不知道？”林向东语气不置可否，看着他的脚，转而问道，“这个天穿解放鞋，很冷吧？尤其你穿的这双，是你爸的吧？”
谢二军把脚往后缩，没敢吭声。
“巧了，我们那边发现的脚印，也是一双成人解放鞋的鞋印花纹。”林向东甚至还笑了下。
谢二军这才感到真正的害怕，他不敢想面前这个人知道了什么，也不敢想他爸回家后会怎样。
他期期艾艾啊的反驳：“这，这会儿穿解放鞋的，又，又不是我一个人。”
“这天气穿解放鞋的人，虽然不多，当然也不可能就你一个。”林向东点头肯定，语气仍然平静，
“但小脚穿大解放鞋鞋，鞋印中间重、四周轻，整个家属院，独你一份。”
四周原本在围观交谈的人，瞬间安静，
林向东提高音量：“要不，你把鞋脱下来，跟那边的脚印比一比？”
谢二军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我……我就是跟他们后面跑着玩……”
“跟着玩？”林向东提高声音反问着，“那边鞋印痕迹是左右横向的，是你从旁边伸脚过去，留下了这种横擦痕。”
“不，不是我。”谢二军下意识反驳，“是石头推的，对，是石头！”
“石头推的？”林向东笑了，“石头推了拴住后，拴住踉跄着跑了，石头就没再追，拴住跑了一米外，突然摔了。”
旁边听着的石头，小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拉着他妈妈的衣角：“妈妈，妈妈，我是，是推了石头后，没再追了。”
“石头能有多大力气？”林向东指向缩在妈妈身后的石头，目光却直视谢二军，“能在推完人后，让人跑到一米外，猛地摔了？”
谢二军嘴唇哆嗦，没出声。
林向东突然伸手，扣住他后颈往前一按，强迫他看向那道石膏印旁边的擦痕：“是你伸脚使了绊子，拴住才摔破了头！”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绊……绊倒的？”
“我就说嘛，拴住跑得好好的，怎么会自己摔个狗吃屎？”
“是啊，石头是有点皮，但平时也没见他欺负谁啊。”
林向东没理周围的纷纷扰扰，他继续朗声说道：“绊完了人，看着拴住磕碎青砖上，流血了，你怕了。”
“石头怕了，想跑，又不敢跑，躲到单杠后面去了。”
“但你怕了，却没跑，你反而上前把拴住翻到一边，把磕他头的碎青砖捡走扔了，还跑回你们家属楼喊人来。”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谢二军被吓得瑟瑟发抖，却扯着嗓子死不认账。
“你没有？”林向东猛地抓住他右手，举到灯光之下。
能清晰的看见，他的右手手掌和手指上，蹭满了斑驳的血迹，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泥垢，应该是从沙土里捡砖头时留下的。
“那这些血是怎么弄上去的？”
林向东又拿出那块碎青砖，在谢二军眼前晃了晃，“这砖头背面有一枚带血的手指印，要不要跟你的手指头比一比？”
砖头上那抹刺眼的红和清晰的指纹，像一道闪电劈进谢二军眼里。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指纹，又猛地看向自己脏兮兮的右手，呼吸骤然停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我……”他结巴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只剩下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人也瘫软在地。
“谢二军。”林向东声音中含着冷冷的怒意，“他们打闹，你使绊子，是想让拴住的玩具摔出去，你能捡走！”
“谁知道被石头捡走了，你就翻开拴住，看到磕到拴住的碎青砖，你干脆捡走扔到石头的背后！”
“你跑回家属院说拴住死了，是把水搅浑，好让拴住妈和石头妈往死里掐，到时候门卫会通知我们保卫处。”
“等我们来，如果发现带血的砖头在石头身边，自然会认为是石头砸了人！”
“你不但恶意伤人，你还栽赃嫁祸！”
“如果拴住没事，你去少管所，如果拴住有事，你要偿命！”
谢二军瘫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没想害人，我，我就想要个玩具……”。
一片哭声中，周围看热闹的职工家属一片哗然，看向谢二军的眼神全变了。
“哎哟，看着挺老实的孩子，心这么黑呢！”
“多亏了林干事，不然石头那孩子就背黑锅了！”
“平时看二军可怜，我还常给他塞窝头，谁知这孩子，心眼也太坏了！”
“陈哥，晓瑞哥，把人和现场证据，都带回处里，我们要做正式笔录。”
林向东说完，直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棉纱手套，随手扔进证物袋里。
那一刻，他身上的冷峻比夜色更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