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观的夜，冷得像冰窖。
从腊月十七早上布控开始，到十八日深夜，整整一天一夜，老君观后山在极致的平静与紧绷中度过。
布控的干警们如同钉入大地的楔子，在各自伪装的角色里，忍受着刺骨的寒风与漫长的时间。
砍柴的“村民”在附近山道往返了七八趟，背篓里的柴火添了又减。
摆摊的“售货员”卖完油盐卖布头，手脚冻得麻木。
道馆里“出家”的道士，要么清扫小广场，要么擦洗大殿，一心几用的关注四面八方情况。
自然并非全无线索。
上午，两个背着画夹的学生模样的人上山写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画了半晌枯枝，最终被冻得狼狈下山。
经过确认是美院采风的学生，画夹里只有素描，并无他物。携带的纸张和文具也都检查过没有异常。
下午有个神色慌张的汉子在亭子附近徘徊许久，经附近公社大队人员辨认，只是附近村里丢了羊的农户。
入夜前，有个卖山货的老头挑着担子下山，查了担子，确实是药材，没夹带，药材分量和名称也没什么特殊含义。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所有潜伏者的神经骤然绷紧，又缓缓松下。
时间在反复的“希望-排查-等待”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往往预示着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迫近。
王二鹏趴在东面山坡的枯草丛里，身上的棉大衣早就被露水打透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王二鹏冻得手脚发麻，但脑子清醒得很。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到晚上11点了，也就是子时将近。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越是这时候，越要小心。”王二鹏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万支队那边怎么样？”
“万支队在那边盯着呢，刚打过暗号了，一切正常。”
话音刚落，东侧路口负责警戒的干事就悄悄摸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道：
“我们这边看到人过来了，同时，万支队那边也有暗号传过来，他们那边也看到人往老君亭走。”
王二鹏下意识看看时间，已近子时三刻。
山道上传来动静，只见一个穿着臃肿的棉大衣，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的身影，径直往亭子里走去。
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蓝布包裹，脚步匆匆，显得焦躁不安。
几乎前后脚，西侧小径上，一个瘦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褡裢，脚步轻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径直走向后山亭。
两人在亭外背风处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被风声撕碎。
两人各自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了什么，互相交换之后，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一阵夜枭的叫声发出，这是王二鹏下令总攻的信号。
伴随着叫声的，是王二鹏带着人直接往下冲去。
恰在此时，瘦削的黑影一直揣在棉大衣口袋里的左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抽出！
一道森寒的锐光在昏黄的灯下闪过，竟是一把打磨得极锋利的攮子，直直的刺向棉帽子的心窝！
同时一声枪声乍然响起，埋伏在西侧的干警见黑影行凶，果断开枪，直接射中了握着武器的黑影的肩膀。
而刚刚被惊呆了的棉帽子，似乎也被枪声惊醒，他突然大吼一声，手里的东西猛地随手丢走，同时转身就往树林深处窜！
而那个黑影反应更快，见势不妙，竟然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试图逃跑。
可惜为时已晚，不但王二鹏已经冲下小坡到达现场，那边的万支队也同时带人到了。
双方合围之下，二十几只手电，照的老君亭半边雪亮，人影踪迹无处可遁。
同时均大声呼喝：“不许动！公安！”
黑影半路被拦截，发疯般的挥动攮子，王二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侧身避开。
反手一记锁喉，将黑影的脑袋死死摁在地上，翻手就卸了他的下颌骨，摸出一颗假牙，又从衣领角落，摸到一个药丸。
“老万，过来，这人你再搜一遍身。”王二鹏自己搜了一遍，不放心，又喊万支队过来再搜一遍。
此人身份明显不简单，他得保证让人活着到市局，才有审讯的机会。
这边王二鹏和万支队在搜身，那边棉帽子被照亮了行踪，反倒直接跪了下来，双手举高，大声喊道：“我投降，我投降！”
“王科，这是万金油！”上前按住跪倒投降的干事，用手照着，看清棉帽子的脸后，惊喜的大声呼喊。
王二鹏把自己按倒的人，交给其他人看押，自己赶过去查看，果然看到棉帽子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跟老鬼交代的正好对上。
“嘿嘿，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工夫！”王二鹏拽了句文绉绉的台词，又大声下令，
“先搜身，再带走，搜仔细点，刚刚他扔了东西，派两个人过去，搜检回来。”
大家听令行事，先是负责搜万金油的干事汇报：“科长，搜到一本笔记本，一把手枪，还有小黄鱼和钱票、介绍信。”
“科长，这边捡到一个印章。”
“立刻把人带回市局，所有搜检到的东西全部封存。”王二鹏吩咐道，又对着万支队叮嘱，
“万支队，你留在这里，安排人员继续布控，多派几人往返巡查，以防还有其他接头人员，有情况就派人快速传信。”
万支队没说话，点了点头应下了，他们分工本就是以王二鹏为主。
王二鹏带着吴晓瑞，亲自押着万金油和瘦削黑影，带着赃证匆匆驱车赶回市局。
夜色中，吉普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紧绷的心弦。
王二鹏押着万金油在前车开路，万金油被押在后排，低着头，帽檐依旧遮住大半张脸，没人看清他眼底的阴鸷。
吴晓瑞则扣着瘦削的黑影在后车，肩膀的枪伤已经简单包扎过，卸下的下颌骨也已经复位。
他低着头看向窗外，下意识地把脸隐藏在椅背的阴影中，眼神闪过解脱和释然，嘴角却又藏着一丝诡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