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登上伊尔-14军用运输机的那一刻，有点忐忑，但并不多。
毕竟后世飞机向来是所有交通工具里事故概率最低的一种。
哪怕没有舒适的客运配置，胜在速度够快。
相比于动辄数日且颠簸的绿皮火车，这趟空中行程不过寥寥数小时，咬牙忍一忍便能熬过去。
可真正踏上这段西行路途，他才明白，现实和他的预判，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是南辕北辙。
离开京城的第一天。
西郊机场起飞之后，机身便从未停止过颠簸。
没有密闭加压舱，没有恒温调控，老旧的铁皮机身隔音极差，引擎沉闷粗暴的轰鸣死死灌入耳膜，震得人脑仁发胀。
凛冽的高空寒风顺着钢板缝隙不断灌入舱内，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衣物，贴在皮肤上泛着冷麻。
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航程，哪怕是经过体术强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林向东，也被颠得五脏六腑错位，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
他能稳稳钉在帆布折叠凳上，全程没有失态晃动，全靠头顶垂落的两根粗麻绳，牢牢捆束住腰身固定身形。
林向东余光扫过身旁两名随行空军战士，似乎早已习惯。
哪怕机身剧烈摇晃，身体也能顺着颠簸节奏微调重心，整个旅程坐姿挺拔，纹丝不动。
啧，也难怪会被王同志嘲笑。
在这些常年穿梭边疆、耐受极端恶劣环境的军人眼里，自己确实有点小白脸的弱鸡样。
临近上午十点，飞机终于平稳落地。
双脚踩实地面的瞬间，林向东只觉得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发胀，脚下如同踩在绵软棉花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懵懵懂懂的跟着王同志吃两大碗没有牛肉的兰州拉面，又被告知，正午十二点，继续起飞。
原来奔波大半日，堪堪才抵达兰州。
又换乘上了伊尔-18远程运输机。
这一次，他连简陋的帆布座椅都没有。
机舱内部堆满木箱、麻袋、军用物资，沉甸甸的补给将货舱塞得满满当当。
他被安排躺在物资夹缝的空地上，依旧用粗麻绳固定身体，防止颠簸中磕碰受伤。
有了上午四个小时的“实战训练”，他的身体早已扛住了剧烈颠簸的带来的各种不适。
饱腹之后暖意升腾，枯燥的轰鸣、缓慢的摇晃交织在一起，催生浓浓的困意。
或许有点晕碳，他靠着物资木箱，闭眼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傍晚六点半。
此时的乌鲁木齐，正逢暮光时分。
夕阳垂在地平线上，漫天云霞被染成赤红、橘金，层层晕染铺开，辽阔空灵，壮美又带着几分苍凉。
踏出机舱，干燥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机舱内混杂的机油、尘土异味。
林向东拎着简易行囊，脚步虚浮，脑仁儿都似乎已经被摇匀。
眼前极致壮阔的西域晚景，他也只说了句“卧槽！好美！”
一路沉默随行的王同志，径直领着林向东前往空军宿舍休整。
自京城出发的这段航程，往返起降、航线规划，皆由王飞行员全权把控。
京城至兰州由他亲自驾驶，后续西行路段，也由他全程陪同护送，确保林向东安全抵达目的地。
离开京城的第二天。
睡了一觉的林向东，再次满血复活。
正午十二点，一架体型小巧的运-5轻型滑行飞机等候在跑道之上。
机身简陋，飞行高度低，直面高空寒风，颠簸感更为直白粗暴。
一路低空穿行，掠过连绵戈壁、荒芜山丘，视野里的人烟愈发稀少，草木愈发稀疏。
下午四点多，飞机平稳降落到伊宁。
至此，空中航程彻底结束，王同志跟他郑重告别，更为艰苦的陆路行军，也拉开了序幕。
离开京城的第三天。
军用吉普等候在驻地门口，车厢与后备箱被防寒棉衣、压缩干粮、医疗物资、枪械配件、油料物资堆得满满当当。
两名年轻军官神色肃穆，全程随行护送。
林向东靠在车窗边，目光平静望向窗外。
一路西行，一路荒芜。
出了伊宁防区，柏油路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被风雪碾压、车轮碾凿出来的戈壁土路。
道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戈壁滩上被车辙勉强压出的痕迹。
路面布满尖利碎石与冻硬的土坑，吉普车四轮不断弹跳、悬空、砸落，整车如同在乱石滩上疯狂磕碰的铁壳。
没有减震缓冲，每一次颠簸都硬邦邦撞在人身上，骨头缝里皆是酸麻钝痛。
北疆深冬的寒风毫无遮挡，野蛮拍打车体，车窗玻璃被狂风刮得呜呜作响，细碎沙雪顺着玻璃缝隙钻进来，落在皮肤上冰凉刺疼。
而道路偏僻险峻，一半临荒坡，一半靠深沟，路边没有任何防护栏杆。
林向东有温控衣，并不觉得寒冷，只是被凌冽的寒风刮的脸上生疼、嘴唇干裂起皮、鼻腔干涩刺痛、呼吸冰冷刺喉……
而随行的两位军人，不但要应付恶劣天气，还要紧绷神经注意路况，还要警戒周围情况。
尤其副驾驶那位，嘴唇冻得发紫，却始终将冲锋枪横在膝上，食指不曾离开护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窗外每一处可能藏匿的危险。
毕竟上一波工作组途中被伏击，这次他们虽然轻车简从，但也未必没有走漏风声。
一旦车轮打滑便是万丈深渊。两名开车的军官神情紧绷，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手指死死攥住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模糊路况。
行至后半段，天空再度转阴，狂风卷着碎雪漫天飞舞，形成连片的白毛风。
风雪遮挡视线，能见度骤然压低，远处景物彻底模糊，天地浑然一片惨白。
吉普车只能放缓车速，缓慢在风雪荒原中挪动，像是苍茫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车厢内无人言语，唯有引擎低鸣、风声呼啸、轮胎碾压积雪的干涩声响。
林向东沉默端坐，脊背挺直，任由车身摇晃颠簸。
他隔着蒙着一层薄霜的车窗，望向这片苦寒无情的土地。这里辽阔、荒芜、凛冽，看似寂静无声，却暗藏无数凶险。
荒滩藏暗坑，风雪吞行旅，戈壁隐凶徒。
这一刻，他真切明白，为何塔城连环血案迟迟难破，为何省厅派人接连折损，为何偌大疆域之内，唯独挑中他孤身入疆。
这里，是真正的边疆，本就不是常人所能踏足之地。
这里发生的罪行，也必然浸透着这片土地的残酷与血色。
破案，在这里，不再仅仅是逻辑的推演，更将是一场与这极端环境、与未知凶手的全面对抗。
林向东之前急于抵达案发现场的迫切，此刻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凝重的情绪所取代。
他知道，当他下车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而这场战斗的第一关，就是先让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