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天，叶尔波利再次被带进审讯室，但气氛明显不同。
看守他的战士，是两小时一个班次的轮岗执勤，而且神色更严肃、气氛更沉重。
原本对伤者的不束缚的优待也默默消失，他手上带着手铐，脚上带着脚镣。
坐到审讯椅上，脚镣打开锁上地锁。
叶尔波利脸色有点苍白，嘴角紧紧抿起，眼神闪烁不定，坐姿却非常端正，脊背笔直到僵硬。
审讯的人也变了，上次主审官也挺年轻的，二三十岁年纪，是哈族或者维族人，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粗糙、头发微卷。
看起来挺严肃，实际上也挺精明，但糊弄起来并不难，他讲故事的时候，总能看到对方眼底，偶尔闪现的同情。
但这个不同，看起来更年轻，白白嫩嫩的，五官很周正，看起来似乎还没满二十岁，姿态放松的坐着抽烟，但眼神却非常锐利。
刚刚对视一下，叶尔波利感觉自己都已经被看透了。
他一直以来秉持的有限配合。
就是有问必答、态度规矩、语气温和，但关键信息，全部模糊化、边缘化、轻量化。
还能行得通么？
林向东把叶尔波利的神色和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半靠在主位椅子上，显得姿态格外放松。
直到一支烟慢悠悠的抽完，叶尔波利的额角似乎都有点冒汗了，林向东才端正了坐姿，平静的说道：
“叶尔波利，昨天陈爱红已经全部撂了。全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根据他的供述，我们连夜起获了凶器等证据，并已经完成现场指认。”
叶尔波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吭声，但眼皮在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林向东身体微微前倾，进入光柱边缘，他的脸在强光对比下显得轮廓分明，
“第一、你继续坚持自己只是接应，等我们把案子证据链闭环后，你就是作案小团伙里的一员，而且态度恶劣，罪加一等。”
“第二、你说点陈爱红没说的，或者他不知道的情况，比如每次给陈爱红传送信息的人、比如牺牲战士名单和家属地址的获取。”
他停顿，看着叶尔波利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说不准可以戴罪立功，功劳虽然你未必能享受到，但你儿子的身份和档案，或许会好看一点也未知。”
叶尔波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慌乱，也有震惊。
他没想到林向东这么快就盯住了这两个要命的地方。
一个是整个计划最脆弱的地方，一个是他本人最脆弱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什么……”他声音发干，下意识地回避，“我只是负责接应，我没杀人。”
“陈爱红行动了三次，行动之前有人提供完整情报，前两案，陈爱红只在案发前踩点一到两次，第三案他甚至直接接到情报就行动。”
既然他不肯好好供述，那就从头捋案情，“这些情报是谁提供的？”
“我……我……我不……”叶尔波利想说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停住。
“我们公安走访的时候，拿了你的画像去核实，证实高、夏两案，你在案发前都出现在现场过，有时候还带一两个人一起。”
林向东眸光一冷，直接戳破他的谎言，“那些人是谁？是怎么侦察情况的？情报是怎么交到你手里的？你又是怎么转交陈爱红的？”
“是……是……”叶尔波利感觉领口微微发紧，他呼吸都有点不通畅。
“再说说三次行动的收尾撤离。前两案发生在深夜，尤其是高家案发后，城内形势紧张。老风口枪战后，城内几乎戒严。”
林向东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在灯光直射下显得分外轮廓分明，可惜此时无人欣赏，
“你又是怎么精准卡点接应？精准避开巡逻路线？精准找到撤离点位？”
叶尔波利呼吸微滞，依旧硬撑：“我对塔城非常熟悉，大街小巷连狗洞猫洞耗子洞都能闭着眼睛找到。”
“呵呵，地形熟？”林向东往前微倾，攻势骤然收紧，
“那我问你，三次情报、三次指令，送消息的人各不相同，唯独你全程不变，为什么？”
“对方如此谨慎，每次传话都换人，非常擅长规避暴露风险，为何偏偏接应通道，固定只用你叶尔波利？”
这一问，直接打在要害空白区。
林向东步步紧逼，逐条拆穿他的侥幸心理：
“陈爱红交代，你当初来找他的时候，是拿着他跟苏方情报组织的暗号和信物的，每次行动情报送来的时候都没避开你，你独自负责敲定撤离方案。”
叶尔波利脸色一点点发白，之前的端正姿态彻底绷不住了，肩膀微微垮塌。
他最想隐瞒的身份，被直接点破。
“所以你是塔城情报联络点之一，是陈爱红和境外势力的中间桥梁，所有指令落地、所有任务衔接、所有行动确认，都要经过你。”
林向东不给对方喘息机会，
“叶尔波利，你只是中间人、传话人、执行人。真正的源头不在你身上，你没必要替别人死扛。”
此话一出，叶尔波利身子猛地一震，眼底瞬间闪过极强的慌乱。
就是这一瞬的微表情，足够说明一切。
他不敢答、不敢认、也不敢否认。
沉默，就是默认。
林向东静静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陈爱红已经撂了，整条线已经漏了。剩下的，要么抓了、要么跑了，你看着有意义么？”
心理防线出现裂痕的瞬间，叶尔波利紧绷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
他低头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干涩沙哑，彻底卸下了之前刻意维持的乖巧伪装：“是……是热合曼。”
开了口，再说就没那么艰难了。
“是热合曼说，我们直接灭门和枪战，都没有话题性和轰动性，我们得编个感人的故事，既能上报，万一落网，被判的时候还能求情。”
叶尔波利一边说一边微微抬头，用余光观察林向东，看他一副了然神色，心才彻底沉下去，他不是在诈他，他是真的知道，
“所有接应时间、撤离路线、行动尺度，也都是他定好、再由我安排人员测试确定，最后转达给陈爱红。”
“具体说说消息是怎么传的，再说说故事是怎么编的。”林向东语气平淡，语调也不高，但压迫感极重。
“我来塔城的时候，热合曼给了我权限，我过来就接手了一支小队人手，所有消息都是通过这几个人手来安排。”
叶尔波利脸色越发苍白，他微微垂着眉眼，不敢直视林向东，
“那些战士的名单，是从武装部获得的，至于家属信息，是从邮电局获得。”
林向东盯着他，眼神锐利，语气坚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
“手下人员名单，联络暗号，密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