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丝洛终于从水里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上了岸。
脚步不太稳。
但眼睛是清醒的。
蓝色瞳孔在月光下看着埃德蒙。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埃德蒙的剑尖对着她。
距离大概三步。
你不说话?
你心虚了?
我现在就可以去告发!
告诉整个圣殿!
告诉长老会!
告诉所有人!
那你去。
埃德蒙愣了一下。
你去告诉他们。
薇丝洛往前走了一步。
赤脚踩在泥地上。
顺便也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把自己的母亲卖给恶魔的。
告诉他们阿德里克家的财产是用一个老妇人的身体换来的。
告诉他们你花金币请我来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把我送到恶魔嘴边。
她又走了一步。
你去。我等着。
埃德蒙的手在抖。
汗从他的鬓角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衣服的领口。
他的眼珠在薇丝洛和莉莉安之间转了几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莉莉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剑扔了,落在了碎石地上。
他的双膝跪了下去。
殿下我错了求您……
他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威胁到求饶的转换。
挺流畅的。
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
母亲病重,走投无路
那个东西找上门来。我一个做儿子的我能怎么办……
莉莉安的表情从紧张切换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嫌弃。
他居然跪了。
薇丝洛站在泥地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埃德蒙。
她没有说话。
莉莉安也没有说话。
溪水继续流着。
月光照着这个荒唐的场面。
然后莉莉安的耳朵动了。
又有脚步声。
跟埃德蒙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快,间隔均匀,只发出了最低限度的声响。
如果不是魅魔的听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从树丛的右侧。
由远及近。
越来越快。
埃德蒙跪在地上还在说着求饶的话。
他的声音在莉莉安耳朵里变成了背景噪音。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上。
来了。
一只黑色短靴从树丛的边缘迈了出来。
涅尔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银灰色的低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深蓝色女仆装的裙摆上沾了一层草屑和露水。
她的目光在半秒之内扫过了整个场景。
溪水。
薇丝洛站在岸边,浑身湿透,赤脚,白色礼服透明贴身。
埃德蒙跪在地上,剑扔在旁边,在哭天喊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莉莉安身上。
莉莉安站在那里淋淋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到了跪在地上的埃德蒙面前。
埃德蒙还在说话。
殿下……
我真的是迫不得已!
您看在阿德里克家为圣殿捐过那么多善款的份上……
我可以加……
我可以再捐……
八千!不!一万金币!只要这件事……
涅尔的右脚抬了起来。
一脚精准地踢在了埃德蒙的太阳穴侧面。
埃德蒙的脑袋往右偏了一下。
眼白翻了上来。
整个人歪倒在了碎石地上,一声都没吭。
非常干净利落。
从她出现到埃德蒙倒下,前后不超过十秒。
莉莉安张着嘴看完了全程。
涅尔把踢完人的那只脚放了回去。
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站直了。
殿下。
她转向薇丝洛,行了一个标准的侍从礼。
来迟了。宅邸外围的私兵已经处理完毕。全部制服。绑在马厩旁边的柱子上了。阿德里克先生的管家和仆人没有参与,他们被锁在后院的佣人房里,门从外面拴上了,应该是埃德蒙在夜间行动开始之前安排的。东翼的两名骑士目前恢复了意识,另外两名被控制的骑士也已经苏醒。约兰达·贝尔蒙小姐在一楼大厅,意识清醒,身体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一口气全部报完。
条理清晰信息完整。
莉莉安在旁边听着,角上滴下来的水流过了鼻尖。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涅尔确实是涅尔。
不管什么场面都是这副样子。
薇丝洛点了点头。
辛苦。
声音很轻。
说完之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涅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殿下的身体状况……
没事。消耗大了点。休息一下就好。
薇丝洛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湿透的样子。
就是有点狼狈。
涅尔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从薇丝洛身上移开,扫过了地上昏迷的埃德蒙,扫过了溪边的碎石地面,扫过了从宅邸方向延伸过来的踩踏痕迹。
然后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莉莉安身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
莉莉安站在那里,被看着。
涅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莉莉安的……
顿了一下。
涅尔的目光在莉莉安的犄角和薇丝洛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那句话卡在她的喉咙里。
莉莉安的身份?
后面应该跟什么?
已经暴露了?
被外人看到了?
接下来怎么处理?
饶是拥有精湛处理经验的涅尔此时都有点难办了。
难道要杀人灭口?
涅尔闭了一下嘴。
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逃避。
关于……
又停了。
莉莉安忽然开口了。
涅尔。
涅尔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莉莉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先不说这个。
涅尔的嘴合上了。
停了两秒。
就一个字。
涅尔弯腰把地上埃德蒙扔掉的剑捡了起来,随手别在了腰间。
然后她蹲下去,把昏迷的埃德蒙从地上拎起来扛在了肩上。
马车还在宅邸门口。我来的时候检查过,车轴和马匹都没问题。
涅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重量,
殿下先回马车上换衣服。寝室里我带了两套备用的衣物。
她看了一眼莉莉安。
三套。
莉莉安眨了眨眼。
涅尔带了她的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莉莉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薇丝洛从槐树旁边走过来。
赤脚踩在碎石上,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底。
莉莉安。
背我。
你,你自己走不行吗!
脚疼。
你打架的时候踩碎玻璃都不带眨眼的!
那时候没感觉。现在疼了。
莉莉安的嘴张了张。
涅尔扛着昏迷的埃德蒙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安和薇丝洛。
莉莉安接收到了涅尔的目光。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
莉莉安转过身。
弯下腰。
把翅膀往两边折了折给后背腾出了空间。
上来。
薇丝洛趴上了她的后背。
手臂搭在莉莉安的肩膀上。
湿漉漉的白发贴在莉莉安的脖子侧面。
嘴唇凑近了耳朵旁边。
谢谢你。
声音很轻只有莉莉安能听到。
莉莉安的耳朵又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石头硌了一下靴底。
谢什么。
什么都谢。
莉莉安没有回头。
犄角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