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尔的手停了。
这一次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
直直地看着莉莉安。
莉莉安的后背一紧。
说多了。
涅尔看了她三秒。
你有办法?
没有。
莉莉安的否认来得飞快,
我就是随便问问。就是想说以后如果再遇到那种情况的话能不能做点什么准备。比如冰块什么的。
涅尔看了她又两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折衣服。
冰块管用的话就不用来这里了。
莉莉安的嘴闭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叠布料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钟塔上鸽子扑翅的声响。
涅尔把最后一件衣物折好放进抽屉,关上了抽屉,合上了衣柜的两扇门。
她转身走到矮桌旁边,拿起了莉莉安之前摆弄过的白瓷药杯。
看了一眼。
杯子是空的,被莉莉安擦得干干净净。
药浴停了。你的口服药也不用再吃了。
莉莉安抬起头。
嗯。脚好了。
涅尔的视线从药杯上移到了莉莉安的脚踝上。
虽然隔着小皮靴什么都看不到。
但涅尔还是凝视了一会儿。
十五天的药。三个月的疗程。提前好了。
莉莉安的脚又在鞋子里缩了一下。
她把药杯放回了矮桌上。
涅尔。
谢谢你。
涅尔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带了三套换洗衣服。还有你来之前把外面那些人都处理了。还有你一脚把那个家伙踹晕了。还有你一直在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莉莉安的声音闷闷的。
涅尔站在矮桌旁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是我的工作。
你带了我的衣服。那不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管殿下的起居。我又不是殿下。
涅尔的嘴唇很小动了一下。
殿下的侍女也在职责范围内。
莉莉安从膝盖后面露出了一只红色的眼睛。
那你对所有侍女都会带备用衣服吗?
涅尔没有回答。
她走到了房间门口。
手搭在了门框上。
殿下大概一个时辰后回来。你最好先洗个澡。头发上还沾着草叶。
莉莉安伸手摸了一下头发。确实有一片草叶卡在发根的位置。
大概是在庭院草坪上被薇丝洛揉脸的时候沾上的。
涅尔走出去了。
靴子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
莉莉安坐在浴缸里,把整个脑袋往后仰靠在缸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
那片草叶已经被她揪下来扔在地上了。
热水漫到胸口的位置,水汽在浴室里聚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的伪装术在洗澡的时候松掉了。
犄角冒出来,翅膀在水面上折了个角度搭在缸沿外面,尾巴垂进水里泡着,尾尖偶尔在水面上拍一下。
窗户开了一条缝。
秋风从缝里钻进来。
莉莉安在水里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她需要一个计划。
如果直接问薇丝洛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个女人的直觉比涅尔还邪门,一句话不对味她就能顺着藤摸到瓜。
得从别的地方切进去。
比如聊圣殿的治疗手段。
或者聊戒指。
又甚至装作对魔法好奇。
莉莉安把湿头发从脸上抹开。
她今天早上试过读那本魔法书。
翻了六页。
认得字,看不懂句子。
整段文字里每个词她都能念出来,连起来就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所以装作对魔法好奇这条路走不通,估计薇丝洛会先让她打好基础。
那就剩下戒指。
莉莉安在水里坐直了一点。
戒指是切入点。
昨晚薇丝洛把戒指摘了之后整个人就烧起来了。
今天早上她把戒指戴回去了。
这中间的因果关系傻子都能看出来。
问一句那玩意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完全合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从戒指聊到体质再到症状。
接着从症状聊到昨晚为什么突然好转。
三步。
莉莉安在浴缸里点了点头。
可行。
她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站在浴缸中间抖了抖翅膀。
水珠甩得满地都是。
她拽过挂在墙钩上的浴巾裹住身体,走到镜子前面用手掌擦掉了镜面上的雾气。
镜子里是一个被浴巾裹成一个圆柱体的矮子姑娘。
莉莉安对着镜子练了一遍表情。
要自然要随意。
要像是刚好想起来才顺口问了一句的那种语气。
她试着说了一遍:
对了,你那个戒指。
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非常心虚。
她真的不擅长这样子啊!
她又试了一遍,这次把语气压低了半个格调:
欸,你手上那个戒指是从哪来的?
好了一点。
莉莉安擦干身体,把伪装术重新启动。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便装,然后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擦了大概两分钟。
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
薇丝洛回来了。
莉莉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脚步声很好认。
不过今天走得比平时慢。
而且中间还停了两次。
寝室的门被推开了。
薇丝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羊皮纸。
她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随后莉莉安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干。
长老找你干什么?
手续。
薇丝洛把羊皮纸随手扔在了矮桌上,压住了那本魔法书,
阿德里克家的财产查封令要圣殿的联署,我签了个名。然后是关于约兰达那份功绩的评审加分文书,也签了。然后是关于那晚现场处置的补充说明,写了半页。
你都写了什么?
写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莉莉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长老信了?
格洛伦那家伙鼻子动了三次。
莉莉安的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正好落在脚背上。
她愣了一下。
闻你?
从我进门开始闻。我签第一份文书的时候他站在我左边。签第二份的时候他绕到我右边。签第三份的时候他假装去拿墨水,从我背后过了一遍。
薇丝洛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那个老头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他闻到了什么东西,但闻不出来是什么。
莉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