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没有直接回不周山。他站在南天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一会儿,风从云层缝隙里挤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干涩气味。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然后把那份名单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怀里,转身往天庭内走去。他没有走正殿那条路,而是绕到侧廊,顺着一条窄道往西走。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但方向大致认得,通往的是天庭存放历年文书档案的偏殿。
偏殿的门没有锁,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弱的灯光。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写字。那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林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圣师?您怎么走这边来了?”是太白金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了,桌面上堆着七八卷半合的竹简,有的摊开,有的卷到一半,像是正在整理什么。
林霄走进来,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老子随便走走。你在忙什么?”太白金星重新坐下,把手里那卷竹简合上,放在桌子靠墙的一角。“臣在整理近三百年的功勋底档。原本存放在三个不同的库房,有一些已经发潮了,字迹模糊,需要抄录一份新的备存。”他顿了一下,“臣怀疑这三百年的底档被人替换过至少两次。”
“你怎么知道?”林霄看着他。
太白金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排木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卷颜色明显不同的旧竹简。他指着竹简边缘一个不太明显的缺口,“这一卷是臣三个月前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放在一只被搬空的木箱底部,上面压着好几卷新的。臣打开看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记录和臣以前见过的不一样。臣又去找了另一份存档,发现那份存档和这份对不上。臣又找了第三份,还是不一样。三份写的是同一件事,但三份的数字都不一样。”
林霄接过那卷旧竹简,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很老,墨迹已经渗进竹纹深处,边缘因为受潮而微微发毛。他合上竹简放回桌面,语气平静。“你查过三份都是谁写的吗?”
太白金星说:“第一批的笔迹已经认不出来了,写了太久了,人也换了很多遍。第二份的批注者姓赵,是南天门出身,一千年前调任到功勋司,后来升了职,去年已经卸任了。第三份的批注者姓钱,还在任上,是现任功勋司副使。”
“钱副使还在任上?”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在。就在功勋司正堂办公,离这儿不到两百步。”
林霄站起来,“那去会会他。”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太白金星一眼,“你带路。”
功勋司正堂是一座灰砖建筑,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字是描金的,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笔画还依稀可辨。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穿暗红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看一卷公文,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到太白金星走进来,目光扫过林霄时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太白大人怎么有空来本司?旁边这位是?”太白金星说:“这位是圣师。他来看看天庭的功勋记录。”
林霄没有客套,走到他的办公台前,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那卷公文。字迹工整,但格式比他刚才在偏殿看到的旧档要新一些。他放下公文,目光落在钱副使脸上。“老子想看看近三百年的完整功勋册。不是抄本,是原件。”
钱副使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拿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原件都在库房锁着,需要天帝手令才能查阅。按例不能直接对外出示。”
“那你去请手令。”林霄说,“或者你告诉老子,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钱副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后墙一只上了锁的矮柜前。他弯腰开锁,从柜里取出几卷竹简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开一步,站到窗边去。
林霄没有坐下来,就站在桌前翻开那些竹简。一页一页翻过去,太白的提醒在他脑子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停。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某位旧神在三千年前某次下界时“清剿妖邪七十二处”,批注风格和前面那些完全不同,但用的也是同样规格的官印。他把那行字指给太白金星看,“你见过这个数字吗?”太白金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臣见过。”他顿了一下,“但臣查到的另一份记录里,写的是七处。”他顿了顿,“差了一个零。”
林霄合上竹简,没有发火,只是把竹简放回桌面。“老子知道了。”他转身看向钱副使,“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老子吗?”钱副使站在那里,背靠着窗框,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让他的袖口微微晃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的话:“这三百年的功勋册,被改过三回。第一回改的时候,臣还没来。第二回改的时候,臣刚调任。第三回改的时候,臣在场。”
林霄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钱副使停了一下,窗外有风灌进来,把他的袖口吹得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一些迟疑:“第三回改的时候,是臣自己动手的。”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臣奉命行事。上面说是为了天庭稳定,有些记录‘不宜公开’。臣当时信了,后来……后来臣去查了那些被改掉的原件,发现被改掉的那些记录,才是真的。”
林霄看着他,“谁让你改的?”
钱副使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袖口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一个名字,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上,像在等一场已经不会到来的雨。窗外那阵风断断续续地吹着,像在试探一道门缝的松紧。
林霄把那卷竹简轻轻放回桌面,没有问他第二遍。“你今天没来过。老子也没见过你。”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钱副使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袖口还在风里晃动,像一棵还没决定要不要弯下去的草。
太白金星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出了偏殿,风一下子灌进来,比室内凉了不少。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廊道,太白金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圣师,他说的‘上面’,在天庭有一个名字。不在明面上。是私下叫的。”
林霄没有停下脚步。“叫什么?”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叫‘旧座’。不是官职,是一个圈子的称呼。那些人不在功勋册上,但功勋册上每一笔改过的字,都跟他们有关。他们现在还在天庭里坐着。不在正殿,在偏殿和长廊尽头,在那些门半掩着、灯也不怎么亮的角落里。您刚才走过的那段廊道尽头,左拐第三间屋,灯还亮着。”他停了一下,“那间屋,臣路过的时候,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一直没有变过方向。”
林霄没有看向那个方向,也没有放慢脚步。“那就让它亮着。”
夜色在天庭里落得很慢,灰白色的雾气在檐角边沿绕了一圈,像一根还没想好要不要落下的线头。更远一些的廊道尽头,左拐第三间屋的窗纸后面,那盏灯确实还亮着,明晃晃的。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像一条被压扁的直线,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