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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跟着太白金星进了南天门,一路上东张西望,看到的东西和它想的不太一样。它以为天庭会很亮,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的光其实跟太阳底下差不多,走廊很宽,柱子很高,来往的人穿着差不多的袍子,脸上表情也差不多,像一排排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泥胚,还没上釉。它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跟着太白金星拐了几个弯,在一处偏院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一面是马厩,一面是几间矮房。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颜色杂得很,有纯黑的、枣红的、灰白的,还有一匹花斑的。那些马看到有人走近,都抬头看过来,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吃草料。太白金星站在院门口说:“从今日起,你就在此任职,官名‘弼马温’,管这御马监的日常事务——喂马、刷马、遛马,每日禀报马匹状况。”它说完又补了一句,“官阶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

孙悟空没说话,走进院子,在马厩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黑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它的手。它转头对太白金星说:“知道了。”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生做事”之类的话就走了。孙悟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始干活。它在马厩旁边的石槽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马吃草、甩尾巴、互相蹭脑袋,觉得比天庭其他地方的景致有意思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它就在御马监里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起来给马添草料,刷毛,清理厩房。它干活不偷懒,也不偷吃马的草料,有几次它还带着几匹马在院子里遛了一圈,马跟着它跑得很欢。它觉得这些马比山里的猴子安静,比天庭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有意思。养马的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它几乎快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有一天它刷完马,把刷子放回工具架上,正要去井边洗手,听到马厩后面的矮墙外有人在说话。两个人,嗓门不高,但墙薄,字字都传了过来。其中一个说:“御马监那新来的猴子,倒是挺勤快。”另一个说:“勤快有什么用?弼马温,末入流的小官,连品级都没有。”前一个笑了一声:“人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哪知道这些门道。巴巴地跑上来养马,还以为当了大官呢。”后一个也笑了:“可不嘛,弼马温,说白了就是马夫。谁来了不得先养几天马?等它闹明白了,有它好看的。”

孙悟空蹲在矮墙这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放好的抹布。它听完了那几句话,没有立刻站起来,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它走进马厩,在那匹黑马旁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马转过头来看着它,鼻子拱了拱它的袖子。它拍了拍马脖子,转身走出御马监,顺着来路往外走。

走到南天门时,守门的兵士拦了它一下:“你去哪?”孙悟空说:“出去。”兵士说:“你新来的吧?下界要有文书。”孙悟空看了它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兵士伸手想拦,被它侧身一让就过去了。它走出南天门,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云层在脚下铺开,一层一层叠到天际线,花果山在那片云海下面,小得看不见。它没有再回头,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朝地面一杵,整个人弹起来,像一道金色的弧线,朝东胜神洲的方向落下去。

它落在花果山水帘洞洞口那块石头上时,猴群正在吃午饭。老猴第一个看到它,手里的果子掉在地上。小猴们围上来又蹦又跳,有的拽尾巴有的往肩上爬。孙悟空没有理它们,径直走进水帘洞,在金箍棒重新回到耳朵里之后,站在洞中央那块略高的石台上。猴群跟进来围在下面,仰着头看它。

孙悟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洞里很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天庭给我封了个官,叫弼马温。”它顿了一下,“管马的。没品没级。我今天才知道。”

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猴子们开始吱吱乱叫。老猴敲了敲地面,叫声渐渐压了下去。孙悟空继续说:“从今天起,我不叫美猴王了。”它站直了身体,声音没提高,但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些,“我是齐天大圣。把旗子竖起来。”

猴群骚动了一阵,几只壮实的猴子跑出去砍竹子做旗杆。老猴站在石台下面,抬头看着孙悟空:“你知不知道‘齐天’是什么意思?”孙悟空说:“知道。就是跟天一样大。”老猴没有再问,转身跟着其他猴子去帮忙做旗了。孙悟空一个人留在洞里,坐在石台上看那道从洞顶裂缝漏下来的光。光线斜斜地照在地面上,被石壁切成了两截,它坐在其中一截的边缘,另一截在它身后空着,像一扇还没关上的门。

花果山顶那面大旗竖起来的时候,风恰好从东海方向吹来,旗面被兜得鼓胀起来,黑色的布底上用白色颜料写着四个大字——“齐天大圣”。旗杆是用整根毛竹劈出来拼的,不直,有点歪,但稳稳地立在山顶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旗角在风里噼啪作响。孙悟空站在旗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旗杆上,低头看着山下那片海。

南天门外的云层在傍晚又翻涌了一阵。太白金星站在门侧看着远处的天幕,那道金色的弧线早已落了下去,但云层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平。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去报告,也没有去请示,只是走过廊道时在昊天的书房门前停了一瞬,窗纸上的灯光很稳,没有跳动。他继续往前走,把廊道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挑亮了一些,然后离开了。

不周山那边,林霄坐在院子里剥完最后一颗橘子,把橘子皮扔进灶膛里。后土问他:“你笑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间还留着一点橘子皮的汁水,味道很淡。他说:“那猴子今天竖旗了。”后土问:“竖了什么旗?”林霄把手指擦干净:“齐天大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远处东方天际线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光正在收拢,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门,还没有完全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