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抬眼看向他，金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然后，她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目光如炬地盯在赵韩风身上。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凡人身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基因气息。
那气息像是她血液中分离出去的一粒微尘，本该在脱离本体后迅速消散，可它却在这个凡人的身体里扎了根，甚至……和他融为了一体。
按理说，凡人的躯体脆弱如纸，根本不可能承载天使基因，哪怕只是一丝一缕，也足以让一个人类爆体而亡。
可眼前这个人，不仅没事，反而气息沉稳，面色红润，甚至……比她刚见到时看起来更有精神了。
是你救了我？她忽然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不然呢？赵韩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能让你躺在马路上被人围观吧。当时你浑身是血，还穿着那身奇怪的盔甲，我要是不把你弄走，现在你可能已经在某个实验室的解剖台上了。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糟心的缴费单，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为了救你，我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十多万块的医药费，我现在看见医院的账单就想跑路。
他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带着点苦中作乐的无奈，没指望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使能有什么反应。毕竟人家连都没说，还能指望她掏钱？
没想到天使冷听完，沉默了几秒。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她躺在那里，金棕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然后，她转过头，郑重其事地看向赵韩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天使，从不欠人情。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誓言，你的损失，我会加倍偿还。等我恢复能量，这座星球上的任何财富，我都可以轻易获取。你救我一命，我便保你一世富贵。
语气骄傲得像是在施舍什么恩赐，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得可怕。
赵韩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还挺傲娇。
行，那我等着。他摆摆手，转身去给她倒水，背影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松弛，不过现在先养好伤，别的以后再说。你现在的状态，连下床都费劲，别说去获取财富了。
他没看见，身后的天使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凡人……
为什么会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像是深埋在冰层下的火焰，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地觉得信任、觉得亲近，甚至……觉得悲伤。
好像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这样注视过某个背影，也曾对某个人许下过类似的承诺。
可她搜遍了七千年的记忆，从天使星云到斑驳蓝帝国，再到形体战争，恶魔战争找不到半点与这个凡人有关的痕迹。
他是谁？
这个念头在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冷醒来的第三天，负责查房的周主任站在病床边，手里捏着病历本，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半天没推回去。
这……这不科学啊。
他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冷肩膀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按照正常人类的恢复规律，那种深度的撕裂伤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才能坐起来，更别提腰腹处那个近乎贯穿的灼烧伤。
可眼前这个金发女人，不仅生命体征平稳得像是没受过伤，甚至已经能自己撑着床头坐起身了。
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锐利的神采，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寒光内敛。
她体质特殊，从小恢复就快。赵韩风在旁边打圆场，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桶，医生，是不是能转普通病房了？IcU的费用实在太贵了。
周主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冷，最终在病历上写下恢复异常，建议留院观察，算是默许了转病房的事。
从那天起，赵韩风每天准时过来送饭。
他没钱去买那些动辄几百块一盒的营养补品，也买不起医院食堂里花样繁多的病号餐。
每天凌晨五点，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在公用厨房的电磁炉上熬一锅白粥，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蒜蓉青菜，偶尔奢侈一把，切几片火腿肠进去。
食材都是从菜市场收摊前捡的便宜货，但他洗得仔细，切得认真，连盐都控制着量，怕影响伤口愈合。
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打开时还带着热气。
冷吃得不多。
天使的躯体本就可以靠吸收宇宙射线与暗能量维生，食物对她们而言从来不是生存的必需品，顶多算是味觉上的一种消遣。
在天使星云，她们进食的是一种高浓缩的能量凝胶，口感清冽，一粒就能维持数日的活动。
眼前这些由碳水化合物和植物纤维构成的粗糙食物，在她敏锐的味觉系统里，实在谈不上美味。
可她从不说破。
每次赵韩风打开保温桶，把粥倒进碗里递过来，她都会沉默地接过，一勺一勺地吃。白粥熬得软糯，青菜炒得碧绿，她吃得慢条斯理，却每次都把碗里的食物消灭掉大半，只剩下一点汤底。
不用勉强自己，赵韩风有一次看她吃得艰难，忍不住说，你要是不爱吃，我明天换别的。
冷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吃了你的东西，都算在债务里。她抬起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一份冷酷的契约，日后一并还你。天使从不白拿凡人的馈赠。
典型的嘴硬心软。
赵韩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那是她每次说谎或心虚时都会出现的小动作，虽然她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笑着说：行，都记着，连本带利。按银行最高的贷款利率算，利滚利，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天使从不赖账！冷立刻瞪了他一眼，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好好好，不赖账。赵韩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天下午，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冷靠在升起的床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蓝色的病号服上，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浑身是刺。
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赵韩风正在削一个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赵韩风。赵匡胤的赵，韩风的韩风。
赵韩风。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要把这个音节刻进某种更深层的数据库里。她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自我介绍：我是天使冷，隶属于天使星云，神圣凯莎女王麾下，左翼护卫队第三战斗序列。
她说起自己的身份时，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那不是刻意的炫耀，而是历经万年战火、守护无数文明后沉淀下来的荣耀感。
神圣凯莎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号，更是一座高不可攀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