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秘书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
热浪扑面。
屋里装了两排暖气片，烧得烫手。
李副厂长坐在黑皮转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他没抬头。
盯着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贺骁大步跨进去。
拉过茶几旁边的木沙发，直接坐下。
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李副厂长这才抬起眼皮。
放下紫砂壶，吹了吹水面上漂着的茶叶梗。
“贺科长，这门进得，挺痛快啊。”
李副厂长靠在椅背上。
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盒内部特供的过滤嘴大前门。
他抽出一根，没让贺骁。
自己叼在嘴里。
“刘强那小子，没大没小。你收拾了就收拾了。”李副厂长划着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横肉。
“年轻人嘛，火气旺，我能理解。”
他吐出一口青烟。
“但轧钢厂是万人大厂。这里讲究规矩。保卫科管巡逻抓贼，后勤管吃喝拉撒。”
“两条线，互不干涉。”
李副厂长指节敲了两下实木桌面。
“手伸得太长，容易闪了腰。懂吗？”
贺骁往沙发背上一靠。
从裤兜里掏出捏瘪的烟盒，抽出一根。
他顺手抄起李副厂长桌上的火柴盒。
划着。
火苗窜起，贺骁吸了一口。
“李厂长，我是个粗人。”贺骁弹了弹烟灰。
一点黑灰落在了光洁的玻璃台面上。
“当兵的只知道服从命令。后勤那摊子烂账，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
李副厂长看着桌上的烟灰，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笑了。
这大头兵，是个没脑子的莽汉，敲打两句就怂了。
“这就对咯。和气生财嘛。”李副厂长端起茶壶。
“今天一食堂杀猪，晚点我让后勤给你保卫科送半扇过去。”
“弟兄们跟着你，也得吃口肉不是？”
贺骁站起身。
他把剩了一半的烟头，直接摁死在李副厂长心爱的水晶烟灰缸里。
“这哪行。保卫科也得出力。”
贺骁站得笔直。
“李厂长发话给肉，不能让后勤的同志受累。你说个地儿，我这就带人去扛。”
李副厂长摆摆手：“几步路的事。”
“不行。这是保卫科的觉悟。”贺骁声音洪亮，带着股子军人的轴劲儿。
李副厂长被这生硬的嗓门震得耳朵疼。
他觉得这兵痞缺心眼。
“行吧。西北角的3号废弃仓库。”李副厂长不耐烦地挥手。
“你去让老张切五扇排骨走。剩下的别动。”
3号废弃仓库。
贺骁在心里过了这几个字。
“明白。”
贺骁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一出办公楼。
贺骁脚下的步子骤然加快。
军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回到保卫科大院。
王大锤正带着人在院子里列队站军姿。
十四个保卫干事冻得鼻尖发红，谁也没敢动。
“大锤！”贺骁喊了一声。
“到！”王大锤双脚一磕，立正。
“点十个人。去枪房。领56式半自动步枪！”贺骁下令。
院子里一阵骚动。
干事们面面相觑。
平时厂里巡逻，带根橡胶棍顶天了。
领半自动步枪，这是要跟人火拼？
“没听见命令？”贺骁脸板得像块生铁。
“是！”王大锤一挥手，“前两排，出列！拿钥匙开门！”
三分钟后。
十个年轻干事背着半自动步枪重新列队。
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响成一片。
“咔哒。”
“接到群众死线举报。”贺骁站在台阶上，声音砸在院子里。
“厂区内有敌特潜伏。囤积了土炸药。意图炸毁设备。”
“目标西北角！全体都有，子弹上膛！跟我走！”
十支步枪齐刷刷拉开保险。
队伍杀气腾腾地冲出大院。
路过的工人吓得纷纷贴着墙根躲。
西北角很偏僻。
两排红砖平房隐藏在白杨树后面。
墙根下全是枯草和废铁皮。
3号仓库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黄铜锁。
没有窗户。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生肉腥味。
“科长，这锁……”王大锤上前摸了一把锁头。
锁很厚实，砸不开。
贺骁后退半步。
腰部猛地发力。
右腿像攻城锤一样踹出。
厚重的军靴底结结实实闷在木门两扇合页的缝隙处。
“咣！”
一声巨响。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
生锈的门鼻子连带着半块碎木头，被硬生生踹飞。
黄铜锁砸在水泥地上，弹出去老远。
门向内轰然撞开。
混杂着烟草香和肉腥味的气浪涌了出来。
里面没有灯。
王大锤按亮手电筒。
白光扫进屋内。
身后的十个干事全看直了眼，直咽唾沫。
这不是废弃仓库。
这是一座小金库。
靠左的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大号木箱。
上面印着“中华牌过滤嘴香烟”的红字。
房梁上，用铁钩子倒挂着十几头白条猪。
右边堆着十几袋精面粉。
还有几十桶铁皮封装的大豆油。
在物资凭票限量供应的年代。
这屋里的东西拿去黑市，能换四九城好几套四合院。
“炸药没找着。”贺骁走进去，用手拍了拍挂着的一头猪腿。
肉很结实。
“倒找着特务的物资库了。”
干事们面色古怪。
谁都知道这是李副厂长用来走人情、捞外快的黑仓库。
“还愣着干什么？”贺骁转头厉喝。
“特务物资，全数查封！搬回大院等候发落！”
“是！”王大锤咧嘴乐了。
十个壮汉把枪往后一背，如狼似虎地扑向木箱和白条猪。
刚扛出三个木箱。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副厂长跑得气喘如牛。
大背头散落，几根头发贴在流汗的脑门上。
段秘书带着七八个后勤科的职工，跟在后面。
“住手！都给我放下！”
李副厂长吼得破音了。
他冲到仓库门口，看到王大锤正扛着半扇猪肉往外走。
李副厂长脸上的肉剧烈哆嗦。
那是他准备过两天送给部里领导的年礼。
“贺骁！你疯了！”李副厂长指着贺骁，“这是后勤的仓库！谁让你砸门的！”
贺骁站在门槛上。
手里提着那把踹飞的黄铜锁。
“当啷。”
贺骁把锁扔在李副厂长脚下。
“李厂长，来得正好。”贺骁拍掉手上的灰。
“有人举报这藏了炸药。我按厂区安全条例，例行排查。”
“你放狗屁！”李副厂长气得跳脚，“哪来的炸药！你这是抢劫！”
贺骁敛去表情。
目光像刀。
“炸药没查到。但查到这批未登记的战略物资。”
贺骁走下台阶，逼近李副厂长。
“厂办登记册上，3号仓库写的是废弃。”
“李厂长，这十几头猪和二十箱中华，在后勤账本上，有名字吗？”
李副厂长哑火了。
嘴巴半张着。
截留的黑物资，账本上干净得很，哪敢往上写。
贺骁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声音拔高。
“我现在严重怀疑，有敌特分子利用废弃仓库囤积物资，企图收买职工搞破坏！”
一顶大帽子死死扣了下来。
李副厂长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你……血口喷人！”李副厂长手指发抖。
“王大锤！”贺骁转头。
“到！”
“把物资拉走！谁敢阻拦，按敌特同党论处，就地正法！”
十个保卫干事齐刷刷端平半自动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后勤科的人。
段秘书发出一声怪叫，掉头就往白杨树后面躲。
后勤职工吓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
谁敢跟上膛的步枪讲理。
李副厂长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贺骁。
满脸肥肉哆嗦着，硬是没敢憋出一个阻拦的字。
贺骁无视了他那要吃人的目光。
一挥手。
保卫干事们扛着猪肉抱着烟，大摇大摆地列队返回保卫科。
准备用这批物资，好好收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