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厚重的黑木门被拉开。
风顺着门缝灌进正房。
门外。
易中海双手笼在袖筒里。
他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堆出一个得意的笑。
“马主任，这小子猖狂得很，您受累……”
话没说完。
易中海的笑僵在了脸上。
马主任走出门槛。
他的步子有点飘。
脚尖绊在门槛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栽。
易中海赶紧伸手去扶。
手刚碰到马主任那件黑呢子大衣的袖子。
“滚开！”
马主任像被火烫了手。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易中海没防备。
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在雪窝子里。
手掌擦在碎冰上，蹭出一道血口子。
他懵了。
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马主任。
“马主任……您这是？”
马主任没看他。
他掏出一块白手帕，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
大冷的天，那汗珠子黄豆大，顺着鬓角往下淌。
中院和前院的门缝后面，挤满了眼睛。
刘海中披着棉袄，站在自家屋檐下。
阎埠贵推了推黑框眼镜。
所有人都等着看贺骁被戴上手铐带走。
贺骁走出门。
他把54式手枪塞回腰间的皮套。
“咔哒。”
暗扣合上。
他掏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划着火柴，慢条斯理地点上。
灰白的烟雾喷在冷空气里。
“马主任。”贺骁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刚才群众举报我的事，您接着处理。”
马主任浑身一激灵。
后背贴着湿透的棉毛衫，风一吹，透心凉。
贺骁兜里揣着的那份口供，像一把铡刀悬在他脖子上。
他转过身。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住地上的易中海。
“处理？我当然要处理！”
马主任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易中海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了易中海一脸。
“易中海！你长本事了啊！”
“谎报军情，污蔑国家干部！”
马主任嗓门极大，声音在四合院里来回撞。
易中海脑子嗡的一声。
耳边像是有个破锣在敲。
他双手撑着雪地，张开嘴，舌头打着结。
“我……我没污蔑……他昨天真开枪了！”
“放屁！”
马主任大喝一声。
“贺科长是保卫科的一把手！”
“他开枪是为了震慑不法分子！是执行公务！”
马主任越骂越来劲。
把心底的恐惧全转化成了对易中海的怒火。
“你看看你这副德行！”
“在四合院里搞封建大家长作风！”
“压迫群众，搞一言堂！”
“你以为你是谁？过去的土皇帝吗！”
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下来。
全扣在易中海头上。
院里的街坊邻居全傻眼了。
二大妈手里抓着的一把瓜子，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刘海中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赶紧把脖子缩回门里，生怕被马主任看见。
许大茂躲在自家窗帘后头。
本来咧着嘴乐，这会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气得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痰盂。
黄水洒了一地。
易中海跪坐在雪地里。
冷风往他脖领子里灌。
他脸色惨白如纸。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破了皮，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马主任……您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易中海伸手，想去抓马主任的裤腿。
马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那只沾着泥水的手。
他知道，今天必须跟易中海划清界限。
晚一秒，贺骁兜里的口供就能要他的命。
“易中海。”
马主任提高音量。
确保院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能听见。
“由于你思想滑坡严重，道德败坏。”
“甚至企图利用街道办干涉轧钢厂内部事务。”
“我代表街道办宣布。”
马主任顿了顿。
冷眼看着地上的老头。
“从今天起，彻底剥夺你四合院管事大爷的身份。”
“你不再代表街道办事。”
“回车间好好改造去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易中海的后脑勺上。
他呼吸一滞。
两眼翻白。
胸口像压着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十几年的算计，十几年的经营。
在这几句话里，灰飞烟灭。
官方的保护伞，彻底没了。
他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臭工人。
还是个身上背着贪污退钱污点的臭工人。
易中海双臂一软。
整个人瘫在雪地上。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噜声。
马主任没理他。
转过身，面向贺骁。
他那张板着的国字脸，瞬间挤出了一堆菊花般的褶子。
马主任弯下腰。
腰背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贺科长。”
他赔着笑脸，声音放得很轻。
“街道办失察，让这种人钻了空子。给您添麻烦了。”
贺骁拿下嘴里的烟头。
在鞋底上碾灭。
“马主任客气。”贺骁看着他。
“街道办工作忙，难免有疏漏。以后擦亮眼睛就行。”
马主任如蒙大赦。
他连连点头。
“是是是。贺科长说得对。”
他直起身，冲着前中后院大声喊话。
“街坊们都听好了！”
“以后四合院的大小事务，全由贺科长做主！”
“贺科长的话，就是街道办的话！”
“谁敢不服管教，直接送去保卫科！”
院里死寂。
没人敢接茬。
谁都看明白了，马主任这是在讨好贺骁。
连街道办的主任都得低头哈腰。
这红星四合院，算是彻底改姓贺了。
马主任喊完话。
搓了搓手，看向贺骁。
“贺科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公社那边还有个会。”
贺骁扬了扬下巴。
“慢走。”
马主任带着两个跟班干事。
灰溜溜地走出四合院。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像三条丧家犬。
脚步声远去。
贺骁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装死的易中海。
他没说话。
踩着积雪，大步走出四合院。
今天上午厂办没会。
他得去一趟军区总医院。
十年前在战场上，一发迫击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擦着心脏卡在了左肋骨缝里。
当时条件简陋，军医不敢动刀。
就这么留在了身体里。
这几年一到阴雨大雪天。
左胸口就一抽一抽地酸疼。
退伍前，部队首长下了死命令，让他回四九城后必须去军区总医院复查。
贺骁走到胡同口。
上了一辆黄绿色的公交车。
售票员捏着票夹子走过来。
“五分。”
贺骁递过去一张毛票。
找回几枚钢镚，揣进兜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贺骁坐在靠后门的硬木板座位上。
车厢里全是旱烟味和机油味。
路面坑洼。
车轮轧过一个冰坑，猛地一颠。
贺骁的左肋骨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他皱了皱眉。
手指按在藏青色中山装的左胸口袋位置。
揉了两下。
半小时后。
公交车停在军区总医院大门口。
贺骁下车。
冷风吹透了军大衣。
他大步走进医院门诊大厅。
浓烈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不多。
穿着病号服的军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
贺骁走到挂号窗口。
递上军官转业证。
挂号员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特等功臣印章。
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
“首长，外科在二楼走廊尽头。专家诊室。”
贺骁收回证件。
顺着水磨石楼梯往上走。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
二楼。
走廊很长，光线有些暗。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墙裙刷着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
贺骁沿着走廊往前走。
左侧的几间病房门开着。
能听到里面护士换药的声音。
走到走廊中段。
拐角处的开水房里冒出大股的热气。
白色的水蒸气飘进走廊，遮住了视线。
贺骁脚步没停。
刚穿过那片白雾。
对面急匆匆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步伐很快，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贺骁没防备。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砰。”
贺骁肩膀一沉。
对方发出“哎呀”一声轻呼。
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手里抱着的铝合金病历夹脱手而出。
在空中翻了个个。
“哗啦。”
十几张化验单和病历纸散落一地。
像雪片一样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贺骁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单子。
手指刚碰到一张纸。
一只白皙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指尖一触，又迅速分开。
贺骁捡起三四张纸，站起身。
把单子递过去。
“抱歉。”贺骁出声。
他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清冷绝美的眼睛。
女人直起身子。
她没戴口罩。
白大褂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毛衣。
头发用一根黑皮筋简单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接过单子，动作顿住了。
手里的病历夹差点再次掉落。
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睁大。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汽。
她嘴唇微张，呼吸乱了节奏。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似乎淡了。
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贺……骁？”
她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