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两辆偏三轮警车呼啸着扎进胡同口。
刹车踩得太急，轮胎在雪泥上滑出半米。在四合院大门外停住。
四个公安翻下挎斗。皮靴踩着青砖，大步跨进院子。
带队的马队长呼出一口白气，直奔后院。
手电筒光柱扫过现场。
血迹。翻倒的松木箱。那只标着“绝密文件”的黑皮铁盒。
马队长头皮发紧。
棒梗躺在泥水里抽抽。
他刚疼醒，右手腕肿得发紫，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
公安法医上前。蹲下身，掏出纱布胡乱缠了两圈。
血很快透出来，染红了白布。
“铐上。”马队长下令。
一个年轻公安掏出一副小号手铐。
由于手冻得发僵，钥匙没捏稳，掉在雪地里。
他骂了句娘，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咔哒”。银晃晃的钢环锁住了棒梗完好的左手，另一头扣在皮带扣上。
秦淮茹疯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抱马队长的大腿。
“公安同志！他才十岁啊！他是去拿肉的！”
秦淮茹嗓子劈裂。手指死死抠着马队长的棉裤。
“放了他吧！这手都废了啊！”
马队长腿一抬。皮靴踹在秦淮茹肩膀上。
秦淮茹往后一仰，摔在雪地里。单衣上留了个黑泥印。
“肉底下压着绝密档案。”
马队长指着那个黑皮盒子。
“是不是敌特指使，回局子里说！”
两个公安架起棒梗。
棒梗疼得翻白眼，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人被连拖带拽拉出院子。塞进偏三轮的挎斗。
贺骁站在台阶上，把一份保卫科的移交证明递过去。
马队长签了字。
警车轰鸣着开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秦淮茹瘫在雪地里。手指把冻硬的泥土抠出了血丝。
案子走得极快。
牵扯到保卫科的绝密卷宗，没人在乎嫌疑人是不是个孩子。
严打期间，沾上“间谍”两个字就是死线。
市局连夜提审。
棒梗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吓得尿了三次裤子。
骨折的右手在局里医务室随便打了个薄石膏。没人给他开止痛药。
定性没悬念。偷盗国家机密嫌疑，破坏保卫干部住所。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三天后。判决书下达。
由于未成年，免除死刑。重判进入西北少年管教所。
刑期十年。
红星轧钢厂。翻砂车间外的公共女厕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铁砂粉尘。
秦淮茹穿着脏兮兮的劳保服。手里捏着一把秃头竹扫帚。
她正弯着腰，通一个堵塞的便池。脏水溅在裤腿上。
街道办的王干事捂着鼻子走过来。
皮鞋踩着满地黄水。
他把一张盖着红头大印的单子，递到秦淮茹面前。
“秦淮茹，你家棒梗的判决书。签字吧。”
秦淮茹手一抖。竹扫帚掉在地上。
溅起几滴脏水，打在王干事的裤脚上。
王干事嫌恶地退了半步。
秦淮茹在脏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手。
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张薄纸。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纸张被抖得哗哗作响。
视线扫过上面的黑体字。
“西北少管所”。
“十年”。
十年。
十岁的孩子，出来就是二十岁。
大西北那种风沙吃人的地方。劳改营里全是重刑犯的后代。
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到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贾家这根独苗，彻底折了。
秦淮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没哭。眼眶干涩。
脸上的肌肉突然诡异地扭曲起来。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嘿嘿……”
她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刺耳。
王干事吓了一跳。
“你……你没事吧？”他声音发虚，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
秦淮茹没理他。
双手猛地一扯。
“刺啦。”
那张判决书被撕成两半。接着是四半。
碎纸片被她扬在半空。像下了一场脏雪。
她转过身。朝厂区大路跑去。
头发本就散乱。风一吹，像个疯婆子。
“棒梗去享福啦！”
秦淮茹扯着破锣嗓子。边跑边喊。
“西北好啊！天天吃大白面馒头！”
她脚下的布鞋踩着没化的冰碴。滑了一下。
摔了个结实的跟头。下巴磕破了皮。
她没觉得疼。爬起来接着跑。
路过的工人纷纷停下脚步。躲瘟神一样躲开她。
秦淮茹扑向一个端着铝饭盒的女工。
“大姐，我儿子去当官了！包吃包住十年呢！”
女工吓得尖叫一声，饭盒掉在地上。白菜汤洒了一地。
“疯了疯了！贾家媳妇疯了！”女工往后退，撞在电线杆上。
秦淮茹又跑到一台车床前。对着轰鸣的机器磕头。
“贺科长是大好人！给我儿子找了个铁饭碗！”
她又哭又笑。眼泪混着煤灰流进嘴里。
厂医务室的大夫拎着药箱冲出来。
白大褂在风里飘。
两个强壮的男护工一左一右，冲上去把秦淮茹扑倒。
死死按在满是煤渣的泥地上。
秦淮茹剧烈挣扎。
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挠破了护工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放开我！我要去西北看我儿子！”
大夫打开药箱。抽出一支粗针管。
大拇指推着针筒，排掉一滴空气。药水顺着针尖溢出。
一针镇定剂。直接扎进秦淮茹的胳膊。
针管推到底。
秦淮茹的叫喊声越来越小。双眼翻白，脑袋一歪。
整个人软在泥地里。
两个护工架起她的胳膊。
拖往病房方向。
秦淮茹的鞋底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划痕。
行政大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
李保国站在玻璃窗后。
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香烟。
他冷眼看着楼下这一幕。秦淮茹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吸了一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
窗户没关严，一丝冷风吹进来。烟头火星明灭。
他转过身。
宣传科段科长正坐在黑色人造革沙发上。
金丝眼镜片泛着冷光。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个文件袋。
李保国走到茶几前。
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在玻璃烟灰缸里。
用力过猛。烟头折断，火星烫了食指。他没缩手。
“贺骁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李保国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肥肉绷紧。
他盯着段科长。
“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