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僵在玻璃门前。
后背像贴了一块冰板，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贺、贺科长。查传单是保卫科的本职，我就不……”
贺骁没让道。就这么冷冷看着他。
李保国闭了嘴。小腿肚子像通了电的筛糠，抖个不停。
他咽下喉咙里干涩的唾沫，硬着头皮迈开腿。跟在贺骁身后。
走廊里很静。
只有贺骁和保卫干事们的军靴声。喀嚓、喀嚓。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回音沉闷。
李保国夹在队伍中间，走得跌跌撞撞，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二楼走廊尽头。宣传科。
两扇刷着绿漆的厚木门紧闭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股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王大锤越过贺骁。大步走到门前。
他右腿往后一撤，腰部猛地发力。
厚底军靴带着风声，狠狠踹在锁眼的位置。
“咣当！”
一声爆响。木门轰然洞开。
门框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门锁的生铁片崩飞，砸在墙上。
屋里的浓烟顺着门口涌出来。
五个宣传干事熬了一宿。
正趴在办公桌上补觉。被这声巨响震得全弹了起来。
桌上摆着几个干结的墨水瓶。满地全是写废的纸团。
段科长坐在最里头的那张大办公桌后。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掉了一半。挂在鼻尖上。
双手撑着桌面，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贺骁跨进门槛。
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五个人，径直走到屋子正中央。
拉过一把方木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大锤。”贺骁喊了一声。
王大锤走上前。
手里提着那个贴着“反动证据”红色封条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口朝下。用力一抖。
“哗啦！”
一摞揉得皱巴巴的大字报，直接砸在段科长的脸上。
纸团崩开，铺满了油漆斑驳的桌面。
“军阀贺骁”、“只手遮天”的红黑大字，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段科长被砸得往后一仰。
后背重重磕在木椅背上。
金丝眼镜彻底掉在地上，左边的玻璃镜片摔出一道裂纹。
贺骁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
“分房。隔离。”
他吐出四个字。
赵铁柱一挥手。身后的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三个负责外围跑腿的干事被反剪双臂。
连推带搡，押进隔壁几间堆废报纸的杂物房。
宣传科办公室里，只剩下段科长。
还有两个专门负责摇笔杆子的干事，老张和小刘。
李保国缩在门后的墙角，双手死死揣在大衣兜里，尽量减小存在感。
老张和小刘被按在墙根。双手抱头蹲着。
贺骁伸出右手，探向腰间的牛皮枪套。
“啪”的一声。
一把烤蓝的54式手枪，重重拍在桌面上。
金属和实木碰撞，声音脆响。
屋里的人心脏跟着猛跳了一下。
贺骁没说话。大拇指退出黑色的弹匣。
拨出一颗黄铜子弹。竖立在木桌的缝隙里。
他掏出怀表。按下表盖。
“十秒。”
贺骁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谁先说。谁留这身厂服。”
倒数开始。
“十。”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心口。
老张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顺着鼻沟往下流。
“九。”
小刘裤腿剧烈发抖。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八。”
屋里只剩下怀表秒针滴答的轻响。
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七。”
贺骁看着竖在桌上的黄铜子弹。
“六。”
老张的牙齿开始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五。”
数字像催命的符咒。
“四。”贺骁刚念出这个字。
老张的心理防线全线崩塌。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从头上放下来，嗓门劈裂。
“我说！我说！是段科长！”
小刘怕落后，抢着喊出声。
“对！稿子是他念的！词儿都是他拟的！”
两人互相打断，生怕说晚了被拉去吃枪子。
“我们不敢不写啊！他拿开除威胁我们！”老张指着桌后的段科长。
“糨糊也是他让熬的！贺科长，我们就是拿笔杆子的，哪有胆子写反动标语啊！”
贺骁合上怀表。塞回口袋。
他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桌上的手枪，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段科长脸上。
段科长双手死死扣着桌沿。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全部泛白。甚至翻卷。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段科长猛地转头。
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墙角的李保国。
“李厂长……李厂长您说句话啊！”
“昨晚可是您……”
李保国猛地别过头。
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屑。脖子上的青筋都绷紧了。
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不给。
他现在恨不得把段科长的嘴缝上。
贺骁手腕一翻。
拿起桌上的手枪。弹匣推入。“咔”的一声。
枪口缓缓抬起。
黑洞洞的枪管，笔直地对准了段科长的眉心。
大拇指压在击锤上。
“咔哒。”
击锤掰下。机括咬合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被无限放大。
“李厂长怎么了。”贺骁问。
枪口的压迫感犹如实质。
段科长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觉得下半身一暖。
一股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灰布裤腿淌了下来。
滴在干硬的水泥地上。汇成一滩水渍。
刺鼻的尿骚味瞬间散开，混着屋里的墨水臭气。
他尿了裤子。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双膝重重跪在尿渍里。
“别开枪！我招！我全招！”
段科长哭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前凑。被王大锤上前一步，用警棍死死顶住肩膀。
警棍顶在肉上，疼得他直抽气。
“是我写的！大字报全是我写的！”
段科长不敢再看李保国。他知道李保国现在想他死。
为了保命，他只能想尽办法转移矛盾。
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段科长跪在地上，疯狂地转动脑子。
他猛地抬起头。
手指哆嗦着，指向自己办公桌的最下方。
那里有个带黄铜锁眼的深抽屉。平时从来不让人碰。
“贺科长！我有立功材料！”
段科长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破了音，像公鸭子在叫。
“那里面全是底片！能立大功！”
贺骁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他。
右手随意地往前一挥。
王大锤大步跨过去。
抡起手里那根黑胶警棍。
带着凌厉的风声。
狠狠砸向那个黄铜抽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