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他进了红星医院！”
赵铁柱双手死死按在玻璃台板上。气喘得很急。
胸口贴着桌沿。呼哧呼哧的。
贺骁听完。
眼皮慢慢抬起。
目光落在桌角那把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缸上。水面微微晃荡。
他没拿茶缸。
左手伸出，抓过搭在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
长臂一展。大衣带着风披在肩上。没有系风纪扣。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响。
“备车。”
贺骁丢下两个字。
转身大步跨出办公室。大衣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保卫科大院。
赵铁柱冲在前面。跑到那辆墨绿色的偏三轮挎斗摩托旁。
右脚踩上打火棍。猛地往下连踹三脚。
“轰——”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粗暴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直冲天际。
贺骁长腿一迈。跨进挎斗里坐下。
车身猛地一沉。
赵铁柱一拧油门。
偏三轮像头野猪，碾着地上的冰雪和煤渣，直接窜了出去。
车轱辘压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
四九城的街道上。
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贺骁从中山装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掏出火柴盒。“嚓”。
火苗刚窜起，就被迎面的西北风一口吹灭。
他把断了的火柴梗扔出车外。没再点。
就这么干咬着没点燃的烟嘴。烟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再快点。”贺骁出声。
“好嘞！”赵铁柱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嘶吼。
沿途几个推平板车的工人吓得赶紧往路边雪堆里靠。
红星医院门诊大楼。
偏三轮在台阶前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冰面上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骁跳下车。皮靴踩碎地上的薄冰。
大步冲进门诊大厅。
挂号台后面的小护士正在打毛线。
贺骁走过去。单手按在木台子上。指节扣击桌面。
“叩叩。”
“副院长办公室在哪。”
小护士吓了一跳。看着贺骁满身的冷气，毛线球掉在地上。
“在……三楼左拐尽头。”
贺骁没等她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口。
赵铁柱拎着黑胶警棍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冲上楼梯。
门诊楼三楼。副院长办公室。
屋里很闷。
窗户关得死死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发出滋滋的水沸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劣质茉莉花茶味，还混着点生发油的腻香。
副院长姓高。
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胖子。头顶光溜溜的，只有两边贴着几缕拿油抹平的稀疏长发。
他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肥厚的手掌按着一叠薄薄的信纸。
“啪。”
他把那叠纸重重拍在玻璃台板上。
“小沈啊。”
高副院长拖着长音。嗓子里像卡着一口老痰。
“这是今年院里提拔外科主任的内部名单。”
他短粗的食指点着纸面。指甲剪得秃平。
“你看。上面可没有你的名字。”
沈清秋站在办公桌对面。
白大褂洗得雪白。扣子系到领口，没一丝褶皱。
她没低头看那份名单。
清冷的目光笔直地落在高副院长的脸上。
“主任不主任，我不在乎。”
沈清秋声音很冷。没有起伏。
“高副院长。我只问你，外科这个月的盘尼西林配额，为什么被砍了一半？”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右手的指甲死死抠着衣兜的缝线。
“病房里躺着四个轧钢厂送来的工伤重病号。”
沈清秋吸了一口屋里的闷气。
“没有抗生素压着，伤口一旦感染。”
“他们熬不过今晚。”
高副院长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嘴角还沾着一星茶叶沫子。
他绕过红木办公桌。
挺着滚圆的肚子，一步步走向沈清秋。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药嘛，是有的。”
他走到办公桌侧面。
刚好堵住了沈清秋往门口走的路。
“但上面拨下来的盘尼西林。那是比金子还金贵的稀缺货。谁都想要啊。”
“内科也缺药。骨科也缺药。”
他搓了搓胖手。
两只水泡眼在沈清秋身上来回扫刮。
从白皙的脖颈，到被白大褂包裹着的紧致腰身。
那目光像条黏糊糊的软体虫子。
看的人胃里犯酸水。
沈清秋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抵在了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退无可退。
“药房的钥匙在你手里。批条也是你签。”
沈清秋咬着牙。声音发紧。
“工伤是公事。四条人命。”
“你拿这个卡我？”
“这话说的。多生分啊。”
高副院长又逼近半步。
肥胖的身躯像一堵肉墙，压迫感十足。
他呼出的气喷在半空，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臭味。
“小沈，你这业务能力是拔尖的。大家有目共睹。”
他抬起右手，想去拍沈清秋的肩膀。
沈清秋猛地偏过身子。躲开那只胖手。
高副院长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
他也不恼。干笑了两声。
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秃顶。
“但这医院里。药给谁，不给谁。这主任位子给谁坐。”
高副院长压低声音。
“全是我高某人一句话的事儿。”
他往前探了探脑袋。脖子上的肥肉挤出两道深沟。
“你一个女同志，在四九城打拼多不容易。”
“只要你脑子活络点。”
他压低嗓门，声音变得油腻发腻。
“今晚下班别走。”
“留下来。陪我在这屋里，好好‘加个班’。”
高副院长咽了口唾沫。
“盘尼西林的额度。还有那个外科主任的位子。”
“明天一早。全放你办公桌上。”
这露骨的暗示。
不要脸的交易。
彻底撕破了那层白大褂的伪装。
沈清秋想起病房里那个刚满十八岁的轧钢厂学徒工。
腿被机器轧断，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炎。没有抗生素，明天就要截肢。
而这救命的药，就锁在高副院长背后的铁皮保险柜里。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压着把隔夜饭吐在对方脸上的冲动。
胸口剧烈起伏。
“高副院长。那是救命药。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清秋声音里带了一丝厉色。
高副院长嗤笑一声。
“报应？在这家医院，我就是老天爷。”
“请你让开。”
沈清秋声音发颤。不是怕的，是恶心的。
“我要去给杨厂长打电话。问问他轧钢厂的药到底去哪了。”
她伸手去推挡在面前的胖子。
想从桌角和椅子中间挤出去。
“你敢！”
高副院长脸色瞬间变了。
满脸横肉一抖。脸皮涨成了暗红色。
他猛地往前一顶。
用滚圆的肚子，硬生生把沈清秋撞回文件柜上。
“砰。”
沈清秋的后背撞在铁皮柜上。震得柜子顶上的一摞报纸滑下来。
散落一地。
“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
高副院长瞪着一双通红的三角眼。
恶狠狠地盯着她。
“进了我这屋，你还想出去？”
他一把抓住沈清秋的左边手腕。
力气极大。胖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在骨头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老子看上你，那是抬举你！”
沈清秋拼命挣扎。
手腕被勒出了一圈刺眼的青紫。
她咬紧牙关，左手被制住。
右手猛地往旁边红木桌面上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
是一瓶刚开封的蓝黑墨水。沉甸甸的。
高副院长还在往她身上靠。
那张冒着油汗的丑脸越来越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沈清秋没有半点犹豫。
右手一把攥住墨水瓶的瓶身。
胳膊抡圆了。
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狠狠朝高副院长的脚边砸了过去。
高副院长下意识偏头躲闪。
墨水瓶擦着他的大腿外侧飞过。
“啪啦！”
厚玻璃瓶砸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大半瓶蓝黑色的墨水炸开。
黑汁四溅。飞起半尺高。
浓黑的墨汁全泼在高副院长的灰布西裤腿上。
还飞溅了几大滴，落在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里回荡。
墨水顺着裤管往下滴答。
空气里立刻飘起一股难闻的墨臭味，盖住了花茶的香气。
高副院长低头。看了一眼满是黑水的裤腿。
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理智被怒火烧了个干净。
“你他妈敢砸我！”
他大吼一声。松开沈清秋的手腕。
扬起粗壮的右手。
直接一巴掌抡向沈清秋的脸。风声呼啸。
沈清秋避无可避。
只能偏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巴掌没落下。
高副院长半路顿住了。
打伤了脸就不好看了，明天没法见人。
他眼神变得下流。手腕一转。
胖手改变方向。
直接朝着沈清秋白大褂的领口抓了过去。
手指弯曲成爪。
带着一股子撕裂衣服的狠戾。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
看见那只逼近的胖手。
她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着铁皮柜，退无可退。
距离越来越近。
胖手离白大褂的领口。
只剩下半寸。
就在这半寸之间。
一楼的走廊。二楼的走廊。
楼梯道里，响起沉重的皮靴上楼声。
不是一步步走。
是三步并作两步的狂奔。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是一颗手榴弹在门外爆开。
副院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被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外面轰然踹开。
门上的黄铜暗锁被暴力扯断。螺丝钉崩飞在半空，砸在墙上。
合页处的两根铁轴齐刷刷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整扇门板直接脱离了门框。
向内猛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雷巨响。
门板重重拍在侧面的白墙上。墙皮震落一大片，石灰粉扑簌簌往下掉。
高副院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悬在半空的胖手猛地僵住。
他张着嘴，转过头看向门口。
冷风。
冰冷的、夹杂着雪星子的西北风，瞬间灌满了这间闷热的办公室。
吹散了屋里的花茶味和墨臭气。
贺骁站在门框正中间。
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倒卷。猎猎作响。
他嘴里还咬着那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皮靴踩在门槛外的地砖上。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上的惨白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