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混着冰渣。
硫磺和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傻柱半个身子泡在污泥里。
右腿的石膏吸饱了脏水，沉得像块生铁，死死拽着他往下坠。
左腿膝盖反向折断，尖锐的骨茬子顶着破棉裤。
他嘴唇冻得发紫。
一张嘴，发黑的臭水就往喉管里倒灌。
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水混在泥浆里。
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上午八点。
大雾被风吹散了些。厂区外墙的红砖露出了轮廓。
赵铁柱带着三个保卫干事。
缩着脖子，在厂外围的荒地上巡逻。
他双手揣在棉大衣的袖筒里，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这鬼天。冻得尿分叉。”赵铁柱骂了一句。
脚尖踢开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土坷垃顺着斜坡滚下去。
掉进外面的排污大水沟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铁柱的脚步停住。
他余光扫过沟底。水面上飘着一层碎冰。
冰层中间，有一团发黑的破棉袄。
“副队，那是啥？”
旁边的小李指着水沟底下。
赵铁柱拔出腰间的警棍。
往前探了探身子。
“操，是傻柱！”
他看清了那颗满是血污的脑袋。
赵铁柱顺着土坡出溜下去。
脚底踩在烂泥上打了个滑，他一屁股坐在冻土上。
尾椎骨生疼。
他顾不上揉，爬起来走到水沟边。
“捞人！”他冲上面喊。
三个干事滑下来。
一阵手忙脚乱。
傻柱两百斤的体格，加上泡水的厚棉袄，死沉。
四个人憋红了脸，鞋底在泥地里犁出几条深沟。
像拔萝卜一样。
硬生生把人从臭水里拽了上来。
扔在沟边的枯草地上。
傻柱脸朝下趴着。
“哇”地吐出两大口带着烂菜叶的酸水。
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
左手死死抓住赵铁柱的裤腿。
黑泥糊了赵铁柱一裤管。
“救……救我……”
傻柱喉咙里拉着风箱。字音碎成一片。
赵铁柱嫌恶地拨开他的手。
视线落在他完全反折的左腿上。
骨头断得透透的。
“谁干的？”赵铁柱蹲下身。
“你不是在门房扫雪吗。跑到这来冬泳？”
傻柱牙齿疯狂磕碰。
他怕死。他真怕自己就这么冻死在这荒地里。
为了活命，他把贪念全抛在脑后了。
“技术科的……孙建国！”
傻柱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给外头的人递信封……厚牛皮纸的……”
“拿了卷大团结……我看见了。”
傻柱大口倒气，鼻血糊满了嘴唇。
“他……他打断我腿……把我踢下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赵铁柱脸色变了。
递信封。拿大团结。
这事不小。
“送医务室！”赵铁柱站起身。
“告诉大夫吊着他这口狗气，别让他死了！”
他转身。
皮鞋踩着雪泥，手脚并用爬上土坡。
朝着保卫科大院一路狂奔。
保卫科长办公室。
屋里火炉烧得正旺。
贺骁靠在木椅上。
手里翻着昨晚熬夜做的询问笔录。
面前的白瓷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砰。”
木门被撞开。
赵铁柱带进一股寒风。
他跑得太急，脚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险些撞在办公桌上。
“科长！”赵铁柱扶住桌沿。大口喘气。
“外头水沟里，捞起傻柱了！”
“腿全折了。”
贺骁眼皮没抬。
手指翻过一页纸。
“他自己摔的，还是人打的。”
“人打的。”
赵铁柱把气喘匀。
“傻柱招了。他看见技术科的孙建国。”
“在墙根底下，给个外人递了厚信封。换了一卷大团结。”
“被发现后，孙建国把他打个半死扔下沟的。”
贺骁手指一顿。
桌面上压着一张白纸。
昨晚排查出来的五个名字，画着五个红圈。
排在第一个的。
就是孙建国。
贺骁手里的红蓝铅笔竖起。
笔尖点在“孙建国”三个字上。
用力往下压。
“吧嗒。”
笔芯折断。纸面被戳破一个小洞。
线索对上了。
缺失的液压阀门图纸，去向清楚了。
贺骁站起身。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
“叫上大锤。”
贺骁拉开办公室的门。
“跟我去技术科。”
行政大楼，二楼。
技术科走廊。
走廊里安安静静。
尽头的锅炉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贺骁放轻脚步。
厚底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王大锤和赵铁柱跟在后面。
两人右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暗扣已经解开。
技术科的实木门关着。
墙上开着一扇长方形的大玻璃窗。
玻璃擦得挺亮，能看清里头的全貌。
贺骁停在窗边。
侧过身。视线顺着窗沿切进办公室。
屋里暖气足。
六七个技术员都在低头干活。
算盘声和铅笔划纸的声音混在一起。
孙建国坐在靠墙的第二张办公桌前。
他穿着厂发的那身蓝色工作服。
两只小臂上套着黑色的套袖，防止墨水弄脏袖口。
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正拿着一把钢制大直尺。
伏在巨大的绘图板前。
铅笔尖抵着尺边。
手腕平稳地拖动。画出一条笔直的实线。
动作稳定。
旁边有个同事站起来。
端着茶缸走过去。
“老孙，橡皮借我使使。”
孙建国转过头。
脸上的表情老实巴交。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块橡皮递过去。
“用吧。小心点别擦破了图。”
同事道了声谢，端着水走了。
孙建国点点头，重新低头。
圆规扎在图纸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贺骁隔着玻璃。
冷眼看着他。
看他拿笔的右手。指节平稳发力，没有一丝颤抖。
看他戴着套袖的胳膊。掩盖了可能沾上的血迹。
两小时前。
这个人刚在冷风里，赤手空拳打断了一个两百斤壮汉的双腿。
把人踢进冰冷的臭水沟。
转过头。
就能坐在办公室的暖气边，手不抖心不跳地画机械图纸。
连橡皮都能借得客客气气。
这伪装，滴水不漏。
这心理素质，硬得像一块冻铁。
赵铁柱凑到贺骁身侧。
右手已经摸上了木门的黄铜把手。
只要贺骁一点头，他一脚就能踹开这扇门。
贺骁抬起左手。
按住赵铁柱的胳膊。
手掌发力，往下压了压。
赵铁柱愣住了。
王大锤也满脸疑惑，握着警棍的手松了松。
贺骁没解释。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离开玻璃窗的视线范围。
军大衣的下摆在腿边轻轻晃了一下。
他转身。
顺着走廊往回走。脚步依旧没出声。
一直退到楼梯拐角处。
听不见技术科里推椅子的动静了。
贺骁停下脚步。
王大锤和赵铁柱跟过来。
“科长，不抓现行？”赵铁柱压低声音，满脸不解。
贺骁从大衣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
没点火。
两根手指夹着烟，把过滤嘴捏得有点扁。
他退回走廊。
对身后的王大锤招了招手。
王大锤的大脑袋凑过去。
贺骁的声音压到极低。
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
“别抓他。”
贺骁盯着地面上的水磨石花纹。
“这人是受过训的死士。”
“用刑撬不开嘴。”
他抬起眼皮。目光幽暗。
“去准备一间隔音室。”
“拿那套熬鹰的设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