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顺着粗瓷大碗往上飘。
猪油化在汤里，几根翠绿的葱花在油花里打转。
肉香味浓郁霸道。
孙建国缩在木桌底下。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直愣愣地盯着桌面上那碗面。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黑风衣全招了。”
贺骁这句话，像一把大铁锤。
结结实实砸碎了孙建国脑子里最后一块硬骨头。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塌方。
信仰没法当饭吃。上线都交代了，他在这死扛还有什么用。
他现在只觉得饿。
饿得胃酸把肠子都快烧穿了。
孙建国双手撑着地。
手脚并用，像条饿极了的狗。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没感觉。
他扑到方木桌上。木桌被撞得晃了一下。
大碗旁边放着一双竹筷子。
他没去拿。
双手直接插进滚烫的面汤里。
刚出锅的肉丝面。汤水烫得惊人。
孙建国的手背昨天抓墙皮挠出了血口子。
热汤一激，疼得钻心。
他不管不顾。
十根手指在碗底捞了一把，抓起满满一把挂着汤汁的面条。
肉丝混在里头。
他张开干裂的嘴，直接往嗓子眼里塞。
面条烫到了舌头。
他疼得直翻白眼，还是死命往下咽。
汤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蓝工装上。
洇出一大片油渍。
贺骁拉过那把掉漆的木椅子。
坐下。
后背靠着椅背。双腿分开。
左手摸进中山装的口袋。掏出半盒大前门。
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拿出火柴盒。
“嚓。”
划了一下，没着。火柴皮在地下室放潮了。
贺骁皱了下眉。火柴梗换了个面，用力一划。
橘黄的火苗亮起。
他低头凑上去。点燃了烟。
孙建国还在疯狂往嘴里塞面。
他噎住了。
面条堵在食管里下不去。脸憋得青紫。
他左手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咚咚”砸了两下。硬生生把面团顺了下去。
他端起那个粗瓷大碗。
仰起脖子。
大张着嘴，把剩下的面汤全倒进肚子里。
一点肉渣都没剩。
他放下碗。伸出舌头，把碗沿的猪油添了个干净。
一碗热面下肚。
胃里有了实在东西。僵硬的身体慢慢回了点暖气。
但人一旦活过来，对死的恐惧就无限放大。
孙建国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空碗。
指甲抠着瓷底。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点点油星。
鼻子一酸。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砸在手背上。
他哭出了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鼻涕流过被开水烫出的水泡，一直挂到下巴上。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招……我全招。”
孙建国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锣。
他趴在桌上，哭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贺骁没催他。
吸了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喷在白炽灯的光圈里。
“名字。”贺骁弹了下烟灰。
烟灰落在桌面上。
“孙建国。代号……毒蛇。”
孙建国打了个响嗝。面条的葱花味泛上来。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图纸是我拿的。”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
“那天下午设备到了。库房老头去茅房。”
“我领胶皮手套。趁他不在。”
“我用提前配好的钥匙，开了那只铁皮箱。”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
“我没敢全拿。我怕当时点数对不上。”
“我就把那张液压阀的图纸，从本子上硬撕了下来。”
“叠成方块。塞进鞋垫底下带出来的。”
贺骁手指夹着烟，搭在膝盖上。
“黑风衣是谁。”
“上线。”孙建国哆嗦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我们是单线联系。”
“那张图纸，我昨天早上在大门外头交给他了。”
“他给了我五百块钱安家费。让我这几天躲一躲。”
“钱呢。”贺骁问。
孙建国双手去摸工装裤兜。
“没……没了。”
他哭得更惨了。
“那天早上，被傻柱撞见了。”
“我把傻柱打断腿踢进水沟。钱全跑丢在雪地里了。”
贺骁眼底没有一点波澜。
他要的不是那点钱。
“黑风衣去哪了。”
贺骁身子往前倾了倾。夹着烟的手搁在桌上。
孙建国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拿了图纸就走。他每次接头都换地方。”
“科长，我把知道的全说了！你给我条活路吧！”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着桌腿。
贺骁看着他。
眼神比外头的冰雪还冷。
“十分钟到了。”
贺骁手腕一翻。把烟头按在桌面上。
火星子“嗞啦”一声灭了。
他站起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锤。”
铁门外。
王大锤大步跨进来。腰里别着警棍。
他蒲扇大的手伸过去。
一把揪住孙建国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拽了起来。
“走。靶场。”王大锤粗声粗气地吼。
孙建国双腿乱蹬。
鞋底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疯了。
死亡的恐惧直接烧穿了他的天灵盖。
黑风衣招没招他不管了。他不想死。
“别杀我！”
孙建国双手死死扒住门框。
指甲断了，血抹在木头门框上。
“我有价值！我知道中枢！”
贺骁走到门边。停住脚。
“我知道黑风衣的上级！”
孙建国大口倒气。脸贴着门框的铁皮。
“图纸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敢直接带出城。”
“他肯定得交到最高接头人手里！”
王大锤手一顿。
转头看贺骁。
贺骁重新走回桌前。
没坐下。
“说。”
孙建国被王大锤扔在地上。
他趴在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里像拉破的风箱。
“老鹰。”
孙建国嗓音劈裂，吐出两个字。
“这是四九城特务网最高接头人的代号。”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鼻涕。
“她手里有发报机。”
“全城的绝密情报，全归她整理往外发。”
“黑风衣也是她的下线。图纸肯定在她那。”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排气扇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贺骁看着地上的孙建国。
没催他。
孙建国慢慢抬起头。
看着贺骁那张冷峻的脸。
那双眼睛里藏着能吃人的寒气。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声音发颤。
“我只见过她一次。”
“是个老太婆。”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就住在红星四合院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