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副厂长毒发身亡。”
这八个字像长了翅膀，顺着寒风刮遍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个车间。
行政大楼，三楼副厂长办公室。
李保国背着手，站在玻璃窗前。
他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工人。听着外面风声裹挟着的惊呼。
他肥厚的肩膀开始耸动。
先是闷在嗓子眼里的两声低咳。
接着。
他再也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妄的大笑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炸开。
李保国笑得弯了腰。双手捂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直起腰。从兜里摸出那块格子手帕，胡乱擦了把脸。
“跟我斗。”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一脚踹开挡路的垃圾桶。垃圾桶当啷撞在墙上。
“毛都没长齐的兵痞，这下死透了吧。”
没了那个活阎王。那本黑账就是一堆废纸。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后勤科的主管小张推门跑进来。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李厂长！杨厂长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
小张喘着粗气。“现在厂里群龙无首，工人们全停了活在吵吵。”
“慌什么。”
李保国理了理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
端起桌上刚泡好的浓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
苦茶提神。
“杨厂长不在。这轧钢厂就是我这个副厂长当家。”
李保国把茶缸顿在玻璃台板上。
“去。”
他指着门外。
“通知后勤、纠察队的人，五分钟内在楼下集合。”
十分钟后。
行政大楼一楼大厅。
十几个穿着制服、平时跟着李保国吃拿卡要的亲信，全聚齐了。
个个手里提着警棍和铁榔头。
李保国走下楼梯。皮鞋踩得水磨石台阶咚咚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人。
“贺副厂长因公殉职，那是咱们厂的损失。”
李保国拔高嗓门。端着一副大义凛然的官腔。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厂里的保卫工作不能断。”
“保卫科那帮人就是一群大头兵，没个主心骨容易出乱子。”
他一挥手。
“我现在以代厂长的名义。接管保卫科大院。”
“全面封锁档案室。保护贺副厂长的遗物。”
“谁敢阻拦，按破坏厂纪处理！”
“是！”
底下十几个亲信齐声答应。跟着李保国大步跨出办公楼。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保卫科大院。
保卫科大院。
风卷着雪沫子在半空打转。打在脸上生疼。
王大锤穿着黄呢子军大衣。手里提着那根黑胶警棍。
他带着二十几个保卫干事，在档案室门前的台阶上站成一排。
人墙。死死堵住那扇挂着两把大黄铜锁的铁门。
干事们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全端着。
枪口朝下，指着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没上膛。但杀气腾腾。
大院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个塞满火药的铁桶。
“咣当！”
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保国带着十几个亲信，直接冲进了保卫科。
两拨人在院子里对峙。相隔不到五米。
空气里带着股火药味。
“王大锤。”
李保国大步走上前。肥胖的脸板着。
“你在这充什么大瓣蒜？赶紧带着你的人散了！”
他指着王大锤身后那扇铁门。
“厂委紧急决定。后勤科现在接管档案室。”
王大锤没动。
双腿像铁铸的一样钉在台阶上。
他瞪着李保国。眼珠子熬得通红，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科长刚咽气。这老狐狸就来刨坟。
“李副厂长。”
王大锤嗓子有些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保卫科直属杨厂长。除了科长，谁也别想动档案室一根汗毛。”
“这是科长定下的铁规。”
他把手里的黑胶警棍在手心里重重敲了一下。
“吧嗒。”
“我不管什么代厂长。”
王大锤盯着李保国的眼睛。“今天这门。保卫科死守。”
李保国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眼瞅着那本要命的黑账就在门后的保险柜里。就差这临门一脚。
他急了。
“反了你了！”
李保国指着王大锤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来。
“一个副队长，敢抗命？”
“贺骁已经死了！死透了！”
“这厂里现在我说了算！”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的十几个亲信大吼。
“小张！拿锤子！给我把那两把锁砸了！”
“谁敢拦，就是反抗厂委！一块儿抓起来！”
小张手里拎着一把十二磅的大铁锤。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对面那排黑洞洞的枪管。有点发怵。
但他咬了咬牙，仗着李保国撑腰。
双手握住铁锤木把。挤出人群。大步朝铁门走去。
“你敢！”
王大锤暴喝一声。
刷地抽出腰间的警棍。横在胸前。
二十几个保卫干事“咔”地一声，齐齐抬起半自动步枪。
枪口平端。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小张的胸口。
“咔哒。咔哒。”
拉栓的声音响成一片。黄铜子弹上膛。
铁腥味在冷风里散开。
小张吓得手一哆嗦。大铁锤差点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僵在原地。腿肚子直打战。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李保国也吓了一跳。但他现在骑虎难下。
这账本不拿回来，过两天上头查账，他还是得死。
“你们敢开枪？！”
李保国疯了。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是副厂长！这是造反！”
他一把夺过小张手里的大铁锤。
双手握紧。脸憋得涨红。
“我亲自砸！”
李保国迈开短粗的腿。踩着台阶冲上去。
抡起大铁锤，带着风声。对准档案室门上的大黄铜锁，狠狠砸下去。
就在大铁锤即将接触黄铜锁的瞬间。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两颗炮弹在大院门口炸开。
保卫科大院那两扇紧闭的生铁栅栏门。
被两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直接撞开。
门轴上的生铁疙瘩崩裂。铁门狠狠砸在两边的红砖墙上。震下大片墙灰。
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偏三轮挎斗摩托。
挂着厚重的防滑链。
像两头钢铁野兽，碾着地上的碎雪和烂泥。
直接冲进了大院。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天动地。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吱——”
轮胎在水泥地上猛地急刹。
擦出两条黑色的胶印。火星子在冰面上飞溅。
一个冷硬如铁的声音。
穿透了轰鸣的发动机声。在保卫科大院上空炸响。
“我倒要看看。”
“谁敢动我的档案。”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李保国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大铁锤离黄铜锁只差不到一寸。
他浑身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了。
心脏漏跳了一大拍。
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大门方向。
偏三轮停在院子正中间。
车轮边的雪泥还在往下滴答。
贺骁。
穿着那件笔挺的藏蓝制服。
外面披着军大衣。下摆在寒风中微微翻卷。
完好无损。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他站在那。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冰窟窿。
死死盯着台阶上举着铁锤的李保国。
李保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脸皮像涂了层白灰。
嘴巴大张着。下巴控制不住地哆嗦。
上下牙齿咯咯打战。
“贺……贺骁……”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声音。字音全碎了。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亲信。全吓傻了。
手里提着的棍子当啷掉了一地。
这人不是刚在小食堂吐了半脸盆血，连气都没了吗？
这他妈是大白天诈尸了？
贺骁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两辆偏三轮上。
八名穿着黄呢子军大衣的士兵。动作利落地翻身下车。
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啪”声。
清一色的56式冲锋枪。
枪托抵肩。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李保国和他那帮亲信。
“咔哒。咔哒。”
冲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浓烈的杀气。瞬间压碎了李保国所有的幻想。
荷枪实弹的卫兵。
一字排开。
像一堵绿色的铁墙。挡在贺骁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