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开走。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在冷风里迅速散开。
橡胶轮胎碾压着残雪。车辙印很快被新下的小雪覆盖。
台阶下方。
八个车间主任排成一排。
风刮着他们的蓝工装。雪花落满肩头，没人敢伸手去拍。
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鞋尖前的泥地。
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没人敢跟贺骁对视。
杨爱国站在台阶最高处。他转过头。
粗糙的大手落在贺骁的肩膀上。
重重拍了两下。掌心发力。
“老李倒了。后勤那一摊子烂账，得赶紧平。”
杨爱国叹了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
贺骁没出声。
他迈开腿。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一步步走下去。
停在八个主任面前。
一阵北风吹过。几个主任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回去干活。”贺骁丢下四个字。
声音不高。
八个人如蒙大赦。肩膀瞬间松垮下来。
二车间主任转身太急，脚底在雪窝里打滑。险些劈叉摔倒。
他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头都没回，一路小跑奔向车间大门。
整顿来得很快。
没留半点喘息的空档。
下午两点。
保卫科大院的生铁大门敞开。
贺骁坐在办公桌后。大衣搭在椅背上。
面前放着一叠人事名单。全是用红蓝铅笔圈出来的名字。
全是李保国这几年提拔上来的亲信。厂里吃拿卡要的蛀虫。
贺骁把名单往前一推。
“抓。”
赵铁柱一把抓起名单。转身冲出办公室。
五十名保卫干事全副武装。端着半自动步枪。
兵分四路。直接扎进厂办大楼和各个仓库。
三号副食品仓库。
胖库管正躲在值班室里。手里抓着一把烤花生米。
桌上放着半扇准备偷带回家的好猪肉。
“咣当。”
木门被王大锤一脚踹碎。门轴断裂。
胖库管吓得手一抖。花生米洒了一地。滚落到煤球炉子边。
“保卫科办案！”
王大锤大步跨进屋。黑胶警棍直接砸在木桌上。
木桌面裂开一道缝。
两个干事扑上去。把胖库管按在满是花生皮的地上。
手铐砸在手腕上。咔哒落锁。
采购科办公室。
采购科长正把一叠全国粮票往旧皮包里塞。
赵铁柱带人踹门而入。
科长吓得跳窗户想跑。一条腿刚跨出窗台。
赵铁柱揪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扯了回来。
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摔碎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
不到半天时间。
保卫科的禁闭室塞满了人。
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响成一片。震得铁门哐当直响。
贺骁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连审问的兴趣都没有。
那本从黑市缴获的账本就在抽屉里。
按图索骥。一查一个准。
贪污过百的，直接移交市局。数目小的，开除厂籍，扣除所有工资补亏空。
后勤和采购科，空出了一大半位置。
位子空了，得有人顶上。
贺骁没用厂委推荐的人。
他调出厂里退伍军人的花名册。亲自挑人。
挑了十几个在战场上挂过彩、平时在车间干重活的老兵。
这些人踏实。骨头硬。
下午。
十几个老兵脱了油污的破棉袄。
换上后勤的干净工装。左边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仓库大门全换了新锁。黄铜大锁。
钥匙用铁圈串着。挂在这些退伍老兵的皮带上。
没贺骁的批条。
天王老子来也提不出一两棒子面。
保卫科成了全厂的铁腕衙门。最高纪律监督机构。
厂里的治安好得惊人。
李保国的人被彻底清洗干净。没人再敢冒头。
傍晚。一车间下班。
一个刚进厂半年的学徒工。扫地时顺手捡了块紫铜废料。
巴掌大的一块。揣进工装裤兜里。
想拿去废品站换两毛钱买烟。
他缩着脖子。跟着人流往大门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
抬头看见两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保卫干事。站在雪地里。
枪管上的刺刀泛着白光。
学徒工双腿一软。胃里一阵抽搐。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哆嗦着把手伸进裤兜。抓住那块冰凉的紫铜废料。
慢慢掏出来。
转身走向废料筐。手一松。
“当啷。”
铜块砸在铁皮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事偏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学徒工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小跑着溜进人群里。
厂里几万号人。风气彻底变了。
没人敢迟到早退。更没人敢偷拿公家一根线。
所有的废料、物资，账目清清楚楚。
原材料损耗断崖式下降。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月底。轧钢厂的产能报表交到厂办。
数字直接翻了一番。
杨爱国拿着报表，在办公室乐得合不拢嘴。
贺骁成了这几万人大厂里，真正一言九鼎的人。
每天下午五点半。
下班汽笛拉响。刺耳的长音划破天空。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厂区大门。
贺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保卫科大院走出来。
军大衣没系扣子。下摆在风中掀动。
皮靴踩在化冻的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推车走在厂区主路上。
前面的工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瞬间像被刀劈开的水面。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不管是车间主任。还是食堂打饭的老油条。
看见贺骁走过来。
全停下脚步。双手贴着裤缝。
“贺厂长。”
齐刷刷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个躬。
声音不大。但透着打心眼里的敬畏。
没人敢直呼其名。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贺骁单手扶着车把。偶尔点个头。
目光平视前方。
这盘大棋局。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红星轧钢厂，彻底姓了贺。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
地上的积雪化干净了。厂区里的黄土地冻得邦邦硬。
这天上午。
太阳钻出云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科长办公室。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
煤球烧得通红，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热气烘人。
贺骁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面前放着一摞安保物资的审批单。
他手里捏着那支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一张。手腕抬起。
“叩叩。”
两声敲门声。
敲得不重。很有节奏。
贺骁拧上钢笔帽。扔在笔架上。
“进。”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顺着门缝飘进来。瞬间盖住了屋里的烟草味。
一双黑色的半跟皮鞋踩过门槛。
来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白大褂。
衣服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油污和折皱。
是个女人。
脸庞白皙。没擦劣质的雪花膏。
眉眼清冷。下巴微微扬着，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傲劲儿。
她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踩着水磨石地面。走到贺骁的办公桌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