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窗户纸透进来。
打在三棱军刺的刃尖上。
血槽深不见底，泛着一抹森冷的蓝光。
贺骁从床铺底下拽出一块黑棉布。
布料有点糟。
他捏住一头，顺着刀柄往下缠。
绕了两圈，用力一勒。布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打了个死结。
贺骁把军刺连着刀鞘，一把塞进军大衣的内兜。
实心纯钢的家伙分量不轻。
压得大衣左摆往下沉了沉。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砰砰砰！”
木板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贺骁两步跨过去。
拉开门闩。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屋。
护士张秀芬站在台阶上，双手死死抠着门框。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剧烈起伏。
白大褂的下摆溅满了泥水点子。
“贺……贺科长！”
张秀芬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发干，连吞了两口唾沫。
“快去医院！”
“沈主任被一帮医闹的流氓，围在三楼手术室门口了！”
贺骁脸色一沉。
他一把推开半扇木门。
大步跨出屋子。
院子当间停着那辆二八大杠。
贺骁一把攥住车把。
单脚踩上左边脚踏板，右腿猛地往后一蹬。
“嘎吱。”
链条绷紧。
他右腿跨过大梁。
双脚发力，死命蹬着踏板。
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深沟。
链条缺油，哗哗作响。
深夜的四九城街道空荡荡的。
冷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贺骁弓着背，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倒卷。
十分钟。
红星医院门诊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贺骁没捏刹车。
脚底板直接蹭在结冰的路面上。
鞋底擦出一溜火星子。
车还没停稳，他直接跳了下来。
左脚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他腰部一挺，稳住重心。
二八大杠咣当一声砸在雪坑里。
前轮还在半空中空转。
贺骁没看地上的车。
大步冲进门诊楼。
浓烈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无一人，值班护士的台子被掀翻了。
满地散落着病历本和碎玻璃瓶。
贺骁踩着水磨石楼梯。
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三楼。
军靴踏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三楼手术室外。
走廊顶上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七八个剃着光头的混混堵死了走廊。
这些人穿着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粗毛衣。
带头的是个刀疤脸。
从右眼角到下巴，横着一条暗红色的肉肉虫子。
刀疤脸伸手，死死揪着沈清秋的白大褂领子。
把她整个人往墙上推。
“砰。”
沈清秋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白瓷砖上。
“我兄弟割个盲肠，人就没气了！”
刀疤脸唾沫星子喷出来。
“你们医院草菅人命！”
“今天不拿五千块钱赔偿，老子把这手术室砸个稀巴烂！”
旁边几个混混跟着起哄。
一脚踹翻了靠墙的铁皮垃圾桶。
带血的棉签和纱布滚了一地。
沈清秋脸色发白。
呼吸有些乱。
但她没躲。脊背紧紧贴着墙，站得笔直。
“病人隐瞒了严重心脏病史。”
沈清秋声音很冷，透着骨子里的硬气。
“麻醉前我问过家属，你们谁也没说实话。”
“尸检报告出来之前，谁也没资格定论。”
“去你妈的尸检报告！”
刀疤脸急了。
他手腕一用力，攥紧了那块白布领子。
“老子不懂你们的屁话！拿钱！”
沈清秋抬起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力气差得太多，根本掰不动。
“你这是敲诈。”她冷声说。
“我敲你妈！”
刀疤脸火气直冲脑门。
他扬起右手，巴掌抡圆了，带着风声扇向沈清秋的脸。
沈清秋闭上眼睛。
咬紧了下唇。
巴掌没落下来。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烈风。
贺骁像头猎豹一样冲出拐角。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借着冲刺的惯性，左腿死死扎在水磨石地面上。
右腿抬起。
一记力沉千钧的正踹，直奔刀疤脸的胯骨。
“砰！”
军靴鞋底结结实实闷在皮夹克上。
刀疤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两百斤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横飞出去。
足足飞出三米远。
“哗啦！”
走廊侧面的玻璃橱窗被他撞得粉碎。
大块的玻璃碴子雨点般砸下。
刀疤脸摔在碎玻璃堆里，滚了两圈，捂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揪着沈清秋衣领的手自然松开。
沈清秋顺着墙滑了半步，站稳了。
她睁开眼。
贺骁挡在她身前。
像一堵宽阔的墙。
剩下的七个混混愣了一瞬。
看看地上的老大，又看了看凭空冒出来的贺骁。
“操！敢动刀疤哥！”
一个光头反应过来，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大拇指一按。
“喀嚓。”
五寸长的刀刃弹了出来，泛着寒光。
其他六个混混也纷纷亮出家伙。
铁管、匕首。
叫骂着朝贺骁围拢过来。
贺骁没退。
他右手探进大衣内兜。
一把攥住缠着黑棉布的刀柄。
绑布条的时候缠得紧了点，拔出来卡了一下。
他手腕猛地发力。
“刺啦”一声，扯断了挂住的线头。
连刀带黑色的牛皮鞘，一起抽了出来。
没褪刀鞘。
这分量的生铁砸下去，比棍子好使。
最前面的光头举着弹簧刀，直捅贺骁肚子。
贺骁身子微侧。
刀尖贴着军大衣的布料滑空。
他右手抡起军刺，带着风声。
狠狠砸在光头持刀的手腕上。
“咔吧。”
骨裂声清脆。
弹簧刀掉在地上。光头捂着折断的手腕，惨叫着跪下。
旁边一个混混举着铁管砸下来。
贺骁抬起左臂硬挡了一记。
铁管砸在小臂肌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觉得疼。
右手顺势往下一砸。
军刺坚硬的尾端，精准命中混混的右边膝盖侧面。
“咔嚓。”
混混的右腿瞬间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贺骁动作快得全是残影。
招招下死手。
不讲究套路，全是战场上一击毙命的打法。
砸手腕。敲膝盖。碎锁骨。
走廊里惨叫声连成一片。
血腥味渐渐盖过了来苏水的味道。
不到一分钟。
七个混混全躺在地上。
有的捂着腿打滚，有的抱着胳膊直抽凉气。
没一个能站着的。
贺骁站在一地狼藉中间。
军靴踩着一把掉落的弹簧刀。
他垂下手。
把带鞘的军刺慢慢塞回大衣内兜。
呼吸依旧平稳。
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他转过身。
看着靠在白瓷砖墙上的沈清秋。
沈清秋头发散了。
几缕发丝贴在冒着细汗的额头上。
白大褂的领子被刀疤脸揪得全是褶皱。
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崩掉了，露出里面米色的高领毛衣。
她看着贺骁。
眼眶有些发红。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贺骁走近半步。
他抬起双手。
手指粗糙，指肚上还有刚才打斗蹭上的灰。
他把手放在她的衣领上。
动作放得很轻。
慢慢把揪皱的白布一点点理平。
指背不小心擦过她的下巴。
有点凉。
沈清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事了。”
贺骁收回手。声音低沉。
“呸。”
不远处的玻璃堆里，传来吐血的声音。
刀疤脸双手死死捂着右边肋骨。
从碎玻璃渣里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
他疼得满头冷汗，衣服上全是划破的血口子。
刀疤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抬起发抖的手，指着贺骁的后背。
“你个当兵的……敢管闲事！”
刀疤脸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告诉你，我大哥是城南稽查大队的！”
“这医院今天我砸定了！”
“你他妈今天走不出这家医院！”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
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
是硬底军靴齐刷刷砸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动静。
沉重。整齐。
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四名穿着绿色军装、全副武装的警卫员。
端着上了膛的步枪，大步走出楼梯口。
迅速分列两旁。
形成一条通道。
一名老者顺着通道走了出来。
穿着厚实的将官军大衣。
没有系扣子。
大衣下摆随着步伐掀动。
老者满头银发。
板着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大步走上三楼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