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风吹散了。
冷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柴油的臭味。
贺骁看着娄晓娥那张倔强的脸。
冻得发白的腮帮子紧绷着。
赴汤蹈火。
这四个字从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嘴里说出来，透着股不知死活的天真。
贺骁没接茬。
他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转过身。
皮靴踩在保卫科门外的残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没进大院。
顺着红砖围墙，朝保卫科旁边的一条死胡同走去。
胡同是个断头路。里面堆着废弃的生锈油桶。
平时没人来。
娄晓娥愣了一下。
她咬着下嘴唇，提起米色呢子大衣的下摆。
踩着碎雪，跟了上去。
高跟皮鞋在雪地里留下两串细长的印子。
胡同里没风。
静得出奇。
贺骁停在一个生锈的油桶旁边。
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半盒大前门。
咬出一根。
火柴划着。
红黄的火苗亮起，映着他冷硬的侧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甩灭火柴梗，扔在墙根底下。
娄晓娥跟了进来。
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绞在身前，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个下巴。
“贺科长。你叫我过来，是许大茂还有同伙？”
贺骁夹着烟。
掸了一下烟灰。
“许大茂的事结了。”
贺骁看着她。
“现在是你娄家的大麻烦。”
娄晓娥身子一僵。
“我今天已经去街道办办了离婚证明。”
她胸膛起伏。
“厂办也盖了章。我现在跟许大茂没有任何关系了。”
贺骁短促地笑了一声。
夹着一丝嘲弄。
“离婚证保不住命。”
娄晓娥脸色发白。
“我们娄家公私合营的时候，把轧钢厂的股份全交了。”
她辩解的声音有点发飘。
“该捐的家产也捐了。现在我爸妈就靠那点定息过日子，从来不惹事。”
“不惹事就行了？”
贺骁往前走了一步。
军靴踩在地上的碎煤渣上。
“你爸当年号称娄半城。家大业大。”
“交出去的是股份。藏在地底下的东西呢？”
贺骁盯着她的眼睛。
“许富贵一个下人，随手顺走的一尊香炉，就能换一包大黄鱼。”
“你们娄家老宅的地下室里，压了多少箱硬通货。”
“你自己心里清楚。”
娄晓娥呼吸顿住了。
手脚冰凉。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湿了里面的衬衣。
她知道贺骁说的字字见血。
家里那座小洋楼的夹墙里。藏着娄氏几代人攒下的金条和古董。
这事一旦漏了风。
娄家就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下场。
贺骁把烟头扔在地上。
皮鞋尖踩上去，碾灭。
“外面的风向变了。”
“现在上面正抓反面典型。”
贺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把冷冰冰的手术刀。
“你们娄家这块肥肉。盯着的人不少。”
“今天没动你，是没腾出手。等腾出手了，离婚证就是一张废纸。”
娄晓娥双腿发软。
她靠在墙根的青砖上，才勉强站稳。
眼里那点刚离婚的倔强，被恐惧彻底碾碎。
她不傻。这几个月四九城的风声，她爸在家里天天叹气。
“贺科长。”
娄晓娥嗓子干涩。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贺骁没兜圈子。
直接抛出筹码。
“保卫科的皮，加上军区的关系。我能弄到特批的通行证和车皮。”
贺骁看着她。
“我保你爸妈两条命。外加你们娄家一半的家底。”
“安全转到南边。”
南边。
香江。
娄晓娥猛地抬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贺骁。
这是她父亲做梦都在找的退路。
四九城现在被铁桶一样围着。
没有军方背景，带那么多硬通货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条件呢？”
娄晓娥手指死死掐着手心。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贺骁这种杀神，绝不会发善心。
“他们走。你留下。”
贺骁抛出底线。
娄晓娥愣住了。
“我留下？”
“王六爷倒了，黑市乱了。但我需要一张能在四九城地下铺开的网。”
贺骁伸手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
“娄半城当年养在商界、当铺、三教九流的老伙计。暗线还在。”
“我要你接手这些线。”
贺骁的眼神变得锐利。
“从今天起。”
“你是我在厂外的眼睛。充当保卫科的外围情报员。”
“轧钢厂里流出去的黑货，四九城里新冒出来的生面孔。”
“哪怕是黑市里的一盒消炎药。你都得给我查出源头。”
娄晓娥靠着墙。
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在四合院里受气的受气包。
现在。
面前这个男人，要把她推进四九城最黑、最险的泥潭里。
但这是换她父母活命的唯一筹码。
她抬起手。
手背抹掉眼角最后一点残留的水汽。
站直了身子。
“好。”
娄晓娥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只要我爸妈安全落地。”
“我娄晓娥这条命，以后就是贺科长的。”
“成交。”
贺骁从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递过去。
娄晓娥接过来。
低头看。
上面写着一个中药铺的地址，和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任务。”
贺骁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人，三天前在黑市买过两盒走私的盘尼西林。”
“动用你家的老关系。查出他把药送给了谁。不要打草惊蛇。”
娄晓娥捏紧那张纸。
揣进大衣兜里。
她点点头。没有废话。
她把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
盖住大半张脸。
转身，踩着高跟鞋。步频极快地走出死胡同。
背影消失在街角。
胡同里又剩下贺骁一个人。
他拍了拍大衣上蹭到的墙灰。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下午两点半。
厂办有个治安扩大会议。
贺骁走出死胡同。
顺着保卫科大院的后墙往行政楼走。
这片儿是轧钢厂最偏的角落。
左拐，是一条窄道。
旁边紧挨着厂里的废品回收站。
风顺着窄道灌进来。
吹得废品站外墙上的烂铁皮“嘎啦嘎啦”直响。
贺骁抄近道。
刚走到废品站后墙的拐角处。
脚步突然停住。
他身子贴向墙根。
余光往左侧的一处红砖豁口扫去。
废品站后墙塌了半截。
豁口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荒地里。
一个干瘦的人影。
身上穿着件打着三四个补丁的旧棉袄。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还缠着白胶布。
正是红星四合院的前院三大爷，阎埠贵。
阎埠贵正撅着屁股。
半个身子探在废品站的墙头底下。
他手里拽着一条脏兮兮的破麻袋。
地上，散落着几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实心钢锭。
那是厂里做精密零件废弃的高标号废钢。
分量极沉。
阎埠贵满头大汗。
他双手抱起一块钢锭。
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死命往那条破麻袋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