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四合院的门洞灌进来。
吹得墙角的枯草直打颤。
老李头站在前院的水槽边。
手里端着个磕了边的白搪瓷盆。
半盆洗菜的脏水，悬在半空。
他看着推车跨过门槛的贺骁，手腕一僵。
硬生生把那盆水端住了。
两滴泥水顺着盆沿溢出来。
砸在他那双露了棉花的旧布鞋上。
冰凉透骨。
他没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贺骁推着二八大杠。
车轱辘碾压地上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军大衣敞开着。
里头是藏蓝色的保卫科制服。
皮靴踩在青砖上，脚步沉稳。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
十几道目光躲在门缝后、窗户纸里。
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贺骁的视线越过车把。
慢慢扫过整个前院和中院。
西厢房的窗户紧闭。
昨天下午，保卫科把阎解成押上绿皮火车的消息传回来。
阎埠贵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接瘫痪了。
现在。
那个总爱拿算盘珠子扒拉街坊的小学老师。
正歪着半边身子，躺在硬板床上流口水。
屋里没钱买药。
只有一股难闻的尿骚味顺着门缝往外飘。
贺骁推着车往前走。
踏进中院。
刘海中端着个破塑料盆，站在自家门后的阴影里。
盆底漏了个小洞，水一滴滴往下漏。
这个曾经在厂里横着走的七级锻工。
现在每天弓着背，在车间的机床底下扫废铁屑。
腰上的陈年老伤，疼得他直不起身。
昨天又被亲儿子打了个鼻青脸肿。
此刻看见贺骁。
刘海中浑身一哆嗦。
赶紧把脸转过去，脖子死死缩进破棉袄的领口里。
连抬眼对视的胆子都没了。
视线再往右偏。
易中海家的门帘被风吹得打着卷。
老头子还没下班。
为了补上那笔贪污退款的饥荒。
易中海在车间接了最苦最累的重型铣工活。
听说每天累得像条老狗，连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曾经在红星四合院里一手遮天的三座大山。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被贺骁用绝对合法的手段，连根拔起。
碾成了齑粉。
一阵小跑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科、科长！”
刘光天从正房的墙根底下窜了出来。
他跑得太急。
脚底踩着一块冻硬的碎煤渣。
身子一歪，险些劈叉跪在地上。
他赶紧双手撑地，胡乱扑腾两下站稳。
拍了拍膝盖上的脏雪。
几步跑到贺骁跟前。
刘光天腰弯了九十度。
双手伸出去，想去接贺骁的车把。
“您下班了。我给您推车吧。”
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鼻翼两边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只哈巴狗。
贺骁没松手。
手指搭在车闸上。
冷眼看着他。
刘光天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车把只有半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干笑两声。
赶紧把手缩回去，在破棉袄的下摆上使劲蹭了两下。
有了刘光天带头。
院里的其他街坊也纷纷探出头。
“贺科长下班啦。”
水槽边的李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干涩。
“受累了啊科长。”
“贺科长。”
前院的老赵头也搭着腔，手里的烟袋锅子直哆嗦。
声音此起彼伏。
透着小心翼翼和明显的惧怕。
连躲在防风棚里的秦淮茹，也掀开破麻袋片的一角。
畏缩地往外看。
四合院的风向彻底变了。
以前他们跟着易中海，一口一个绝户的骂。
现在。
贺骁站在这，就是这院里唯一的天。
贺骁没搭理他们的讨好。
他把自行车停在中院正中间。
右脚一拨。
单脚支起车梯。
“咔哒。”
金属撞击青砖的声音，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贺骁转过身。
皮鞋踩在泥地上。
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这院子，以前乌烟瘴气。”
贺骁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冷风里听得极真切。
院里没人敢接腔。
连咳嗽声都憋了回去。
“偷鸡摸狗，算计邻居。”
贺骁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
“仗着点年纪和职位，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
他目光扫向刘海中的方向。
刘海中吓得手里的破盆“吧嗒”掉在地上。
脏水溅湿了他的棉鞋。
“从今天起。”
贺骁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红星四合院，按厂里的规矩来。”
“谁家再丢一根针。”
“或者谁敢在背地里弄什么匿名信、使绊子。”
贺骁停顿了一秒。
“我也不开全院大会。”
“直接送保卫科地牢。”
“按破坏生产纪律，移交市局。”
贺骁的视线扫过防风棚里的秦淮茹。
秦淮茹吓得手一松。
破麻袋片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都听明白了？”
贺骁加重了语气。
院子里静了三秒。
“听明白了！”
刘光天第一个扯着嗓子喊出声。
“贺科长放心，我们全听您的，绝不给保卫科添乱！”
老李头跟着猛点头。
端着那盆脏水，手抖得厉害。
“听明白了。”
其他人纷纷应和，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绝对的权力，带来了绝对的掌控。
这院子里的刺头，被彻底拔干净了。
贺骁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
握住车把，踢开支架。
推着车穿过月亮门，走向后院。
车轮在青砖上留下一条笔直的水印。
后院很清净。
贾家的房子空荡荡的。
聋老太太的西厢房门窗紧闭。
贺骁把二八大杠靠在自家门外的红砖墙上。
伸手去掏大衣内兜里的黄铜钥匙。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从前院大门外骤然响起。
车轱辘压着冰雪，速度极快。
“让让！都让让！”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贺骁拿着钥匙，手停在半空。
转过头。
一辆飞鸽自行车直接从前门冲了进来。
骑车的人戴着顶旧狗皮帽子。
没穿大衣，身上只套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由于骑得太猛。
车头在穿堂门那里别了一下。
他赶紧单脚撑地。
连人带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两米多远。
险些一头撞上中院的水槽。
是厂办的林秘书。
杨爱国厂长身边的心腹。
林秘书顾不上支车。
直接把自行车扔在泥水里。
后车轮还在半空中飞转。
他一路小跑着冲进后院。
胸口剧烈起伏。
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气。
“贺……贺科长！”
林秘书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
双手扶着后院的院墙才勉强站稳。
他一把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
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大冬天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在脸颊的灰土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快步走到贺骁跟前。
林秘书四下看了看。
见周围没别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还带着点跑岔气的喘息。
“贺科长。”
林秘书凑近了半步。
“明儿一早，厂里发年终福利。”
他咽了一大口冷风。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您那份。”
“杨厂长特意批了双倍。”
他眼睛放着光，嘴角咧开。
“全是大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