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贴着倒座房的砖墙。
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划过。
夜很深。风很大，刮得檐口的碎瓦片咯哒作响。
他脚上套着一双早就掉底的烂棉鞋。
鞋底软烂。踩在冻硬的残雪上，没有一点响动。
十岁的孩子。像个积年的老贼。
越靠近中院的月亮门，那股肉香味越浓。
风把下午炖肉残留的荤油味，全吹进了他的鼻腔。
棒梗猛吸了一口冷气。
胃里瞬间一阵剧烈的抽搐。
像有只手在狠狠拧他的肠子。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滚动。
一整天没吃东西，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饥饿烧红了他的眼。
跨过月亮门。
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贺骁正房的灯早就灭了。窗户纸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光。
棒梗猫着腰。
一步一步，摸到那个新砌的红砖灶台旁。
大铁锅盖得严实。但他看都没看那口锅。
他的视线，死死咬在灶台右侧的一个松木箱子上。
木箱盖子没合拢。
半掩着。漏出两指宽的一条黑缝。
淡淡的月光打在缝隙处。
里面白花花的。
是白天剩下的那十来斤生后座肉。
棒梗的呼吸瞬间变粗。
白气从他鼻孔里一股股往外喷。
他左右转头看了看。
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全家人都在梦乡里。
贺骁就是个傻子。
棒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天生的坏种逻辑。
这么多肉，就随便搁在院子里，连把锁都不挂。
活该被他拿走。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
把这块肉偷回去，藏在自己睡的草垫子底下。
明天让妈全煮了。他一个人吃。
连块肉皮都不给小当留。
贺骁害他爸吃枪子，偷他家一块肉，算是收利息。
棒梗把手里的灰布口袋夹在咯肢窝底下。
左手伸出去。
轻轻扣住松木箱的盖子边缘。
木茬有些扎手。
他屏住呼吸，手腕往上一掀。
盖子翻开。
靠在后面的红砖墙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生肉，完整地躺在木箱底部。
肉块表面带着一层凝固的白油。
棒梗双眼放光。
手背抹了一把流到下巴的哈喇子。
他等不及了。连灰布口袋都没张开。
直接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像鹰爪一样抓向那块生肉。
他根本不知道。
这木箱底部的生肉下面。
压着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一把军用钢制捕兽夹。
双排锯齿。纯生铁打造。
粗如手指的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紧紧贴着箱底的木板。
这是贺骁在山里抓野猪用的老物件。
专门埋在肉底下。防贼，防老鼠。
棒梗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生肉。
满手的油腻感。
他用力往下按。五指往肉里抠，想一把将这十几斤肉拎起来。
手指穿过底部的肥膘。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器物。
棒梗愣了半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手指下压的力道，刚好触动了捕兽夹的机括踏板。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巨响。
紧绷的弹簧瞬间释放。
两排生铁打造的锯齿，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
猛然合拢。
速度快得没有残影。
死死咬住棒梗的右手腕。
锋利的生铁齿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手腕上的破棉袄袖子。
刺破皮肤。切开肌肉。
直接咬在了桡骨和尺骨上。
“嘎巴。”
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捕兽夹的咬合力太大，生生卡在断裂的骨缝里。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溅在木箱内壁的干木板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剧痛。
超出人类忍受极限的剧痛，沿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棒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嘴巴张到最大。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来。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像夜猫子被活生生踩断了脖子。
瞬间撕破了红星四合院死寂的夜空。
声音大得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棒梗双腿一软。
直接跪倒在灶台前的泥地里。
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胳膊，拼命往外扯。
越扯，锯齿咬得越深。
铁锈混着血肉，搅在一起。
疼得他满地打滚。
木箱被他拽得翻倒在地。
十来斤的生肉连着黑铁捕兽夹，全砸在雪地里。
一股黄水顺着他的棉裤裆流出来。
热气蒸腾。
他疼失禁了。
惨叫声在青砖墙间来回震荡。
前院、中院的灯泡。
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把院子照得斑驳。
老李头家的黄狗狂吠不止。
链子挣得哗哗响。
中院防风棚里。
秦淮茹正缩在破棉被里发抖。
这声惨叫像钢针一样扎进她耳朵。
那是棒梗的声音。
母亲的本能压过了严寒。
秦淮茹猛地坐起来。
头磕在顶上的石棉瓦上，震落一层冰霜。她没管。
连那件脏兮兮的棉袄都顾不上披。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线衣。
她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冲出防风棚。
她连鞋都没穿。
光着脚踩在冻硬的雪泥上。
冰碴子扎破了脚底板。
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她疯了一样往前跑。
跌跌撞撞地穿过月亮门。
冲进后院。
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她一眼就看到了灶台前打滚的人影。
棒梗在雪地里痉挛。
右手腕上死死挂着个半尺宽的黑铁捕兽夹。
鲜血顺着铁齿往下滴。
染红了一大片白雪。触目惊心。
秦淮茹觉得天塌了。
双腿肚子一软，往前栽倒。
手脚并用地爬到棒梗身边。
“棒梗！我的儿子！”
她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想去解那个夹子。
手指刚碰到铁沿。
棒梗就疼得直翻白眼，身子弓成一只虾米。
惨嚎声更大。
秦淮茹不敢碰了。
她双手沾满棒梗的血。热乎乎的。
她猛地转过头。
盯向贺骁那扇紧闭的正房木门。
她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膝盖骨磕在碎砖头上，擦破了皮。
秦淮茹疯了一样扑上去。
双手握拳，用力砸着厚重的木门板。
“砰砰砰！”
木门震天响。门框上的灰土往下掉。
秦淮茹披头散发。
嗓子完全劈裂，像泣血的厉鬼。
“贺骁！你出来！”
“你这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