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破了凌晨的浓雾。
声浪像一把钢锯，在四九城的冷空气里来回拉扯。
老张手一哆嗦。
手里提着的洋铁桶直接脱手。“咣当”砸在水泥地上。
大半桶没用完的温糨糊泼了出来。
白浆溅在老张的旧棉裤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酸味。
“跑！”旁边的小刘嗓子都变了调。
他转身就往暗处窜。脚下踩着洒出来的糨糊，鞋底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下巴磕在冻硬的残雪上。咬破了舌头，满嘴咸腥的血味。
“啪嗒。啪嗒。”
十几道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光柱交织，把厂大门这片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煞白。
赵铁柱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从门卫室的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根黑胶警棍。
他身后，二十几个保卫干事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
直接围成了一个铁桶。
“别动。”
赵铁柱走到老张面前。
警棍一头捅在老张的胃部。力道极大。
老张干呕了一声。
把半夜吃的一个杂面干粮全吐在雪地里。双腿发软跪了下去。
赵铁柱军靴踩住地上的一卷大字报。
手电光打在纸面上。
“吸血鬼”三个黑体大字，红墨水写的标题，刺眼得很。
这是贺骁昨晚布下的网。
娄晓娥办事极麻利。她顺着盘尼西林的线，在黑市摸到了一个痞子。
痞子喝高了漏嘴，说厂办宣传科有人雇他去买大量墨汁和红纸。说今晚厂里要搞大动静。
娄晓娥半夜跑到贺骁胡同口，递了字条。
贺骁没睡觉。
他把保卫科夜班干事全撒了出去。就蹲在各大布告栏附近守株待兔。
“大半夜的，糊墙呢？”赵铁柱拿脚尖踢了踢那桶糨糊。
“铐起来。连人带纸，全扔进地牢。”
早上六点半。
天灰蒙蒙亮。厂区外的广播还没响。
几万名早班工人穿着蓝工装，涌向红星轧钢厂。
人群到了大门前，全停住了。
前面的工人脚后跟踩着脚面，谁也走不动。
巨大的生铁栅栏门死死关着。
门缝上缠了两道带刺的铁丝网。两边各架着半人高的沙袋。
十二名保卫干事分列两旁。
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枪口朝外。
工人们挤在门外。
铝饭盒在手里碰得叮当响。
“这怎么了？要打仗啊？”一个老钳工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问。
没人接茬。
大伙盯着那些刺刀，腿肚子直转筋。
生铁大门上方的门楼上。
贺骁站在水泥护栏后面。
军大衣披在肩上，没系扣子。领口被风吹得立起来。
他手里提着个铁皮大喇叭。
大拇指按下开关。
刺耳的电流杂音刮拉着几万人的耳膜。人群瞬间安静。
“全厂通报。”
贺骁的声音顺着喇叭砸向人群。冷硬，没一点波澜。
“凌晨四点。厂内发现敌特活动踪迹。”
“有人在各大布告栏、车间墙壁，投放大量反动传单！”
人群炸开锅了。
敌特。反动传单。
这是碰上就能吃枪子的要命事。
“即刻起！”
贺骁加重语气，铁喇叭发出滋滋的回音。
“红星轧钢厂实施最高级别防特封锁。”
“许进，不许出！”
贺骁目光扫过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所有人进厂后，直接去车间。”
“任何人不得靠近布告栏半步。”
“看一眼，按敌特同党论处！”
生铁大门拉开一条半米宽的缝。
工人们排着长队。低着头，挨个经过检查进厂。
进了大门。
他们眼角余光扫向右侧的大玻璃布告栏。
谁也没看清上面贴了什么。
王大锤带着几个干事。手上戴着厚实的白帆布手套。
手里攥着平时铲铁锈用的平口铁刮刀。
对准玻璃上的大字报，狠狠往下铲。
“刺啦。”
冻硬的糨糊连着纸皮，被整块刮下来。
王大锤看都没看一眼纸上的内容。
直接揉成一团。塞进敞口的牛皮纸袋里。
他拿出一张红色封条。
舔了一下胶面，贴在纸袋口上。
封条上盖着保卫科的黑印。写着“反动证据”四个字。
一车间、二车间外墙上的大字报。
天还没亮透，就被保卫干事清理得干干净净。
砖墙上只留下几块铲白了的印子。
李保国和段科长熬了一夜炮制出来的血泪控诉。
连个边角都没让普通工人看见。
胎死腹中。
早上八点。
行政楼三楼办公室。
李保国靠在黑色人造革沙发上。
熬了一宿，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他听见了凌晨的警报声。
但他不懂保卫科的信号。
他以为那是工人看到大字报后，群情激愤砸玻璃闹事的动静。
李保国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喝了一大口。
凉水激得胃里一阵抽搐。他没在意，甚至有点兴奋。
他站起身，走到红木衣架前。
拿过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穿上。系好扣子。
对着墙上的镜子，用手把大背头理平。
“该我出场平息众怒了。”他嘀咕了一句。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李保国推开办公室的木门。
夹着黑皮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下楼梯。
楼道里很静。没听见喊口号的声音。
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厚重的双扇玻璃门。
冷风迎面拍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准备迎接工人们的愤怒呐喊。
结果。
大门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
一个闹事的工人都没有。只有地上的残雪和呼啸的风声。
李保国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右侧的大布告栏。
那里应该是挂满大字报的地方。
现在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除了几道白灰印子，什么都没有。
布告栏底下，站着两个持枪的保卫干事。
正冷冷地盯着他。
李保国脸上的肥肉僵住。
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皮像涂了层白蜡。
大字报没了。
厂里没闹起来。
周围全是端着枪的保卫科。
他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衬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脚跟猛地一转。
他想转身，拉开玻璃门溜回楼上办公室。
“咔嗒。”
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贺骁从行政楼侧面的台阶上慢慢走下来。
没戴帽子。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身子一横。直接挡在玻璃门前。
截断了李保国的退路。
贺骁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看着满头冷汗的李保国。
“李厂长。”
贺骁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火气。
“宣传科涉嫌印发敌特传单。”
他偏了偏头。目光压过去。
“我正要去查。”
“您一起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