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踩着水磨石楼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他一路连滚带爬冲上行政大楼三楼。
走廊里刚好有个端着热水的干事路过。
李保国猛地低下头，用大衣领子遮住脸。加快步子。
他撞开厂长办公室的实木门。
整个人像半截木桩一样砸进屋里。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手去按门把手上的锁扣。
手心里全是黏汗。按了一下，大拇指滑脱了。
指关节重重磕在黄铜锁头上，生疼。
他顾不上揉，双手并用，死死把锁扣按到底。
“咔哒。”
门锁死了。
李保国背靠着门板，大口往肺里吸气。
胸腔像个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全乱了。
里面的白衬衣被冷汗湿透，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厂长办公室里很静。
墙上的机械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没开大灯。
杨爱国站在宽大的玻璃窗前。
背着手。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回头。
视线一直盯着楼下的厂区大门广场。
那里黑压压的全是工人。
愤怒的骂声、扔石块的破空声，隐隐约约穿透玻璃传进屋里。
段科长正被吊在石柱上砸。
李保国靠着门喘匀了两口气。
他抬起手，用大衣袖口狠狠搓了两下眼睛。
眼眶瞬间被搓得通红。
硬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扑到杨爱国身后的办公桌前。
“老厂长……我糊涂啊！”
李保国嗓子劈了，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双手拍着大腿。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待客沙发上。
人造革沙发里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杨爱国慢慢转过身。
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生铁。
李保国吸溜了一下鼻子。
“这段科长……段某人！他简直是个畜生！”
他攥着拳头，一下下捶着沙发扶手。
“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谁能想到背地里干出这种流氓事！”
“连咱们车间的女工都祸害！这是要挖轧钢厂的根啊！”
他偷眼观察杨爱国的脸色。
见杨爱国没接腔。
李保国咬了咬牙，抬起右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扇了一个轻嘴巴。
“我检讨！我向组织深刻检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我是主管宣传的副厂长。我严重失察！我被这小人蒙蔽了双眼！”
“前阵子他还跟我说，要搞什么新风气建设。”
“我呸！”
李保国往地上啐了一口虚唾沫。
“他那是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李保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往前凑了两步。
“老厂长。这败类不能留在厂里了。”
“外头工人闹得这么凶，再砸下去要出人命。”
“赶紧让保卫科把他移交公安！”
“直接判刑！送去打靶都不冤！”
他急得胃里发酸。
只要段科长进了局子。大字报的事就算烂在肚子里了。
没人会信一个死刑犯的攀咬。
杨爱国走到办公桌后头。
端起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一片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大拇指抹掉。
他冷眼看着面前痛心疾首的李保国。
心里跟明镜一样。
平时李保国和段科长穿一条裤子，全厂几万人谁不知道？
两人经常在小食堂喝得称兄道弟。
现在段科长出了事，被扒光了吊在门口砸石头。
李保国跑得比谁都快。
这哪是检讨。
这是断臂求生。怕火星子烧到自己眉毛。怕段科长把他扯出来。
杨爱国胃里泛起一阵酸水。觉得恶心。
但他没点破。
水至清则无鱼。
李保国在厂里根蔓太深。后勤、采购全是他的人。
现在动他，厂子就要乱。上面要的钢铁产量就交不上去。
杨爱国的思绪转到了楼下的贺骁身上。
他端着茶缸，手指在瓷壁上敲了两下。
这个新来的保卫科长。
手太黑。
也太硬。
把一个正科级干部扒光了挂在厂门口砸。这种野蛮事，他杨爱国干不出来。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干得真漂亮。
凌晨大字报的事，杨爱国早接到了厂办的紧急汇报。
他当时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那些污蔑的大字报真贴出来。
几万工人停工闹事，生产线一停。他这个厂长就得去部里领罪。
贺骁硬生生把这天大的乱局。
掐死在了半夜里。
一天之内，平息乱子。还顺手把厂里这个搞破鞋的毒瘤连根拔了。
几万工人的火气全撒在段科长身上。
现在的厂里，反而比以前更稳了。
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这才是厂里保卫科该有的样子。
“行了。”
杨爱国放下茶缸。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断了李保国还在喋喋不休的表忠心。
“老李。你的检讨，明天交份书面的给厂委。”
杨爱国声音发沉。
“既然知道失察。后勤那边，你就多盯着点。”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食堂那口大锅补好没有？”
“今天中午工人的饭，你要是再弄出岔子。”
杨爱国盯着他。
“你自己去车间跟工人解释。”
李保国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是是是！我这就去后勤！”
“一定保证食堂供应！绝不添乱！”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
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
拧了两下，没拧开。刚才锁死的时候用力过猛卡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拨弄了几下锁扣。终于拉开实木门。
他低着头往外冲。
一头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砰。”
李保国鼻子撞得生疼。酸水直涌眼眶。
他捂着鼻子抬起头。
贺骁站在门外。
军大衣敞着。身上带着外头冷冽的寒气。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刚才在厂门口沾上的段科长的血。
李保国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贺……贺科长。”
他贴着门框，身子缩成一团。
溜着墙根逃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杂乱奔跑的皮鞋声。
贺骁迈过门槛。
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咔哒。
贺骁没戴帽子。头发上有几点没化的雪星子。
“厂长。段科长人晕过去了。”
他抬起手。摘下右手的皮手套。
“已经移交市局警车拉走了。”
杨爱国看着贺骁。
这当兵的脸上没有一点邀功的喜色。
平静得像刚去食堂打了个饭。连呼吸都没乱。
杨爱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走到皮转椅后面。拉开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
掏出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边缘有点卷起。压在抽屉里整整半个月了。
杨爱国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拿过那支英雄牌钢笔。
拧开笔帽。
笔尖有点干。他在桌角的废报纸上重重划了两下。
甩出一滴黑墨水。墨水溅在玻璃板上，化开。
他没去擦。
拿着钢笔，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这上面写着《关于扩大保卫科内部执法权及人事任命的决议》。
文件里写明，保卫科拥有厂内独立办案权。对违纪职工可先抓后奏。
这份文件压了半个月。
是因为李保国一直在厂委会上卡着不让过。
现在，李保国自顾不暇。
这事没人敢拦了。
杨爱国手腕发力。
在签发人那一栏的空白处。
重重写下了“杨爱国”三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他拉过旁边的印泥盒。
拿起厚重的厂长办公印。
哈了一口气。沾满鲜红的印泥。
“啪。”
红印狠狠盖在签名上。印泥的油味散开。
杨爱国拿起这份文件。
走到贺骁面前。
双手递了过去。
贺骁抬手接住。纸张有些粗糙。
“贺骁。”
杨爱国声音浑厚。带着一厂之长的决断。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
“从今天起。”
杨爱国停顿了一秒。
“厂里这把刀。”
“彻底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