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专机的轮胎擦过跑道。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一股白烟在停机坪上腾起。
机舱里。叶芷晴合上那个黑色的钛合金密码箱。
“咔哒”。金属锁扣咬合。
箱子里装的是光刻机底座图纸和三菱三井的转让合同。
她手指有些发酸。揉了揉手腕。
机舱门打开。
舷梯缓缓降下。金属履带发出嘎吱的转动声。
顾城枭站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摆。
他迈步走出舱门。皮鞋踏上铝合金踏板。
一股带着西湖水汽的湿热风。迎面扑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泥土味。
跟东京银座那种冰冷刺鼻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顾城枭扯松了领带。喉结滚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国内的空气。肺里觉得踏实。
陈浩南提着密码箱跟在后面。
箱角不小心磕在舷梯栏杆上。当啷响了一声。
陈浩南赶紧把箱子抱紧。
“老板，这天儿真闷。”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三辆黑色平治轿车已经等在跑道边缘。
车门拉开。
顾城枭坐进后排。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去市区。”他闭上眼，吩咐司机。
车队驶出机场。
开上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车身剧烈颠簸。
九十年代初的杭城。
没有高楼大厦。街边全是低矮的红砖平房。
满大街都是按着车铃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响成一片。
顾城枭睁开眼。车窗降下一半。
热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在东京连轴转了几天。脑子一直绷着弦。
现在吹着热风，后背反而渗出一层细汗。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平治车缓缓停下。刹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队被堵在车流里。
旁边一辆黄色的面的按着喇叭。司机探出头骂娘。
顾城枭偏过头。视线越过那辆面的。
扫向窗外的路边。
路边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破旧写字楼。
外墙挂着斑驳的水渍。玻璃大门很脏。
大门前的台阶上。
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保安，正用力推搡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个子很矮。瘦骨嶙峋。
长相奇特。颧骨高高凸起。
他穿着一件大两码的旧西装。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裤腿有点短，露着一截灰色的袜子。
“滚远点！每天来塞这些破纸！老板看着嫌烦！”
胖保安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青年脸上。
胖保安抬起手。一膀子狠狠撞在青年的肩膀上。
青年本来就瘦。
被这一撞，重心全失。右脚在台阶边缘踩空了。
他整个人往前扑。
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抓破了空气。
“扑通。”
他一屁股跌坐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下面。
手肘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薄薄的西装袖子擦破了。里面的皮肉蹭破了一块，渗出几丝血迹。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五官挤成了一团。
青年怀里抱着的一叠黄色传单。散落开来。
像秋天的落叶。哗啦啦飘了一地。
几张纸被风卷着，掉进旁边的死水坑里。
水坑里泛着机油的光泽。
黄纸一落水，劣质油墨瞬间化开。糊成一团黑水。
胖保安走下台阶。
大头皮鞋直接踩在两张传单上。用力碾了两下。
鞋底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带泥的黑脚印。
胖保安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玻璃大门。
青年坐在地上。
没去管流血的手肘。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在宽大的西装里剧烈起伏。
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酸水。
过了好几秒。
他才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地面，慢慢爬起来。
膝盖处的西装裤蹭了一大片白灰。
他拿手拍了两下。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没拍干净。
青年蹲下身。
一张一张去捡那些散落的传单。
手指捞起水坑里那几张湿透的纸。
纸软趴趴的。他拉得急了一点，纸直接撕成了两半。
脏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旧皮鞋上。鞋面早就不亮了。
他把破掉的传单捏在手心。捏成一团纸浆。
站直身子。
他没再看那栋写字楼。那是他今天跑的第十五家公司。全被赶出来了。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西湖的方向。
满脸沮丧。
肩膀垮了下去。像个被打败的逃兵。
一阵热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晃了一下。显得很无助。
平治车里。
顾城枭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在未来三十年，几乎贴遍神州大地每一个角落的脸。
未来叱咤风云的商业教父。马风。
此时，他只是个到处碰壁的推销员。
顾城枭手指在真皮座椅的边缘敲了两下。笃笃。
他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玻璃降到底。
“停车。”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
平治车压过马路牙子。车身晃了一下，停在路边。
顾城枭推开车门。
左脚迈出去。
没看清脚下。高档定制皮鞋的鞋底直接踩进了一个积水洼里。
“吧唧”。
泥水溅起来。
沾在黑色的西装裤脚上。洇出两个黄褐色的泥点。
顾城枭皱了下眉。
他没缩回脚。右脚跟着踩在干地上。站稳。
陈浩南刚要推门下车。
顾城枭反手拍了一下车门。“在车里等。”
陈浩南缩回手。车门重新关上。
顾城枭单手插在裤兜里。
走向写字楼前的台阶。
一阵风吹过马路。卷起地上一张漏网的黄色传单。
传单贴着地面飘了几圈。
正好落在顾城枭的皮鞋尖前。
顾城枭停下脚步。
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张很粗糙。摸着有些拉手。上面还沾着胖保安鞋底的泥印子。
他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排版极差。歪歪扭扭地印着四个黑体大字：中国黄页。
底下是一排推销企业上网业务的固定电话号码。
这就是中国互联网最早的火种。
微弱。可笑。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灭。
顾城枭捏着这张湿透的传单。纸张边缘有些扎手。
他大步走向那个正看着西湖发呆的青年。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嘎吱声。
青年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过头。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镜片上溅了一个泥点子。他没顾上擦。
他看着顾城枭。
看清了那身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西装。看清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马风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以为又是哪家公司的老板嫌他碍眼，出来赶人。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抱紧怀里那堆皱巴巴的传单。死死护在胸前。
顾城枭停在他面前。
比马风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挡住了马风眼前的大半个阳光。阴影笼罩下来。
“这你的？”顾城枭扬了扬手里那张带泥的传单。声音平淡。
马风愣了两秒。
“啊……是，老板。”他赶紧点头，腰微微弯下。
“给企业做网上宣传的。您有公司吗？可以看看……”
他太渴望拉到一单业务了。话说得太急。
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官瞬间皱在一起。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顾城枭没等他把舌头捋直。
他抬起手。
拿着那张印着“中国黄页”的湿透传单。
“啪。”
重重拍在马风单薄的胸口上。
湿软的纸张贴着劣质的西装布料。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马风整个人僵住。
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传单。双腿有些发软。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这东西太小了。”
顾城枭看着他。声音冷硬。压过了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他盯着马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要你建个买卖全球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