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州国际会展中心。
顶棚的中央空调呼呼往外喷着冷风，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浓烈的木质调香水和咖啡豆的涩味，闻着直犯恶心。
秦风靠在第一排贵宾席的红丝绒座椅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扶手边缘。
钱多多挤在旁边的座位里，肉墩墩的身子直往外溢。
他拿块格子手帕疯狂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油汗。
“秦爷，那、那个……今天这空调是不是没开足？”
胖子扯了扯勒住脖子的真丝领带，喘着粗气。
“我这后背全是白毛汗，闷得慌。”
秦风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动一下。
“你那是胖的，少吃点猪蹄子。”
钱多多讪笑两声，赶紧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
他猛灌了一大口，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西装翻领上。
大厅里的水晶灯突然暗下去两度，嗡嗡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一束冷白色的聚光灯打在展台正中央。
高跟鞋踩着实木地板的咔哒声由远及近。
苏清寒穿着一身墨绿色高开叉晚礼服走了上来。
她脖子上挂着那串顾泽送的钻石项链，闪得晃人眼睛。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口哨。
苏清寒下巴微抬，捏着话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各位，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显摆劲儿。
“咱们苏氏集团过几天就要敲钟了，承蒙各位老板关照。”
“为了今儿这场局，我特意带来了苏家压箱底的宝贝。”
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推着一辆铺了黄绸缎的小推车上来。
轮子在木地板上压出细碎的吱呀声。
上头摆着一对儿纹路繁复的青花瓷瓶。
瓶底还沾着点干巴巴的黄泥巴，透着股生坑的土腥味。
“大唐官窑青花瓷！”
苏清寒尾音猛地拔高，回音在会场里荡。
“传世孤品，世上找不出第三个的国宝！”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前排的老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钱多多一口水差点喷在前面人的秃顶上。
“咳、咳咳！老天爷，唐、唐代的？”
胖子呛得脸红脖子粗，肥手直拍胸口。
“这得值老钱了吧！苏家真是下了血本啊！”
秦风眯起眼睛，瞳孔深处窜起一抹金芒。
视线瞬间穿透展台那层防弹玻璃罩子。
几行蓝莹莹的数据贴着瓷瓶浮在半空。
【现代流水线灌浆仿品，酸洗做旧工艺。】
【化学树脂包浆，批发价一对两百元。】
秦风喉结滚动，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他直接笑出了声。
这声笑在安静的大厅里，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苏清寒脸皮一僵，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死死盯着台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呼吸乱了半拍。
“秦风，你笑什么？”
她攥着话筒，假睫毛跟着眼皮乱跳。
“这种高级别的鉴赏会，是你这种人该撒野的地方吗！”
秦风慢悠悠站起来，理了理外套下摆的褶皱。
“我笑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碾在厚实的地毯上，一点声都没有。
“我笑苏总这钱，真是比阴司纸还容易骗。”
秦风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那对青花瓷。
“就这破玩意儿，你在义乌小商品城两百块能进一箱子。”
“还大唐官窑？你初中历史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秦风身上。
苏清寒胸口剧烈起伏，礼服领口勒出一道红印子。
“你放屁！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冲了两步，脚脖子一歪，差点跪在台上。
“你、你就是嫉妒我们苏家攀上了顾少！”
秦风把手插进裤兜，眼皮耷拉着，透着股懒散。
“唐代根本就没有成熟的青花瓷烧制工艺，那时候那玩意儿叫唐三彩。”
“青花瓷到元代才真正成型，明清才出官窑。”
“你拿着个明清器型的瓶子，硬说是唐代官窑。”
秦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半滴生理性泪水。
“造假的都替你臊得慌。”
钱多多在旁边使劲拽秦风的西装衣角。
“秦爷，爷！小点声，这可是直播，给人留条底裤……”
胖子急得一头油汗，生怕惹火烧身。
秦风一巴掌拍开胖子的手。
“别拽，西装早上刚熨的。”
他盯着苏清寒发白的脸，接着往下扒皮。
“你再仔细看看那瓶子表面的贼光。”
“正经出土的老物件，釉面气泡早死透了，光泽是内敛的。”
“你这玩意儿，上面涂了一层劣质化学树脂提亮。”
“凑近闻闻，是不是还有股子刺鼻的氢氟酸味儿？”
苏清寒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瓶子周围确实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儿。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全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你懂个屁！你一个天天在仓库清点破抹布的仓管员，装什么鉴宝大师！”
苏清寒眼眶发红，转头看向台侧。
“保安呢？把这个红眼病给我轰出去！”
“他就是看我马上上市了，跑这儿故意捣乱！”
顾泽这时候从后台窜出来，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姓秦的，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顾泽指着秦风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三个亿的宝贝，可是从孙老板手里接的，能有假？”
秦风揉了揉耳朵，满脸嫌弃。
“孙德海？那老小子的黑窝点在城西废弃玻璃厂。”
“里面化学药水都没倒干净呢。”
“你们要是不信，现在打个110，指不定还能端个造假团伙。”
顾泽脸色猛地一变，喉结咕噜滚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
底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
“哎，听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莫不是真打了眼？”
“谁知道呢，三个亿买个假货，那苏家这脸可丢到姥姥家了。”
听着底下的议论，苏清寒一把抢过话筒，指节都在发抖。
“别听他瞎白活！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骗子！”
她环顾四周，目光突然锁定在贵宾席第二排。
那坐着个穿灰色唐装、头发全白的干瘦老头。
“唐老！唐国富老先生在这儿！”
苏清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踩着碎步奔到台侧边缘。
“唐老可是咱们省博物馆名誉馆长，古玩界的泰斗！”
被点名的唐国富正端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喝茶。
冷不丁被一喊，一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呛在嗓子眼。
“咳、咳……丫头，这、这事儿扯我老头子干嘛。”
老头摸着胡子，连连咳嗽，刚想往后缩。
两个眼疾手快的安保人员已经凑过去，连拉带请把人弄上了台。
唐国富手里的紫砂壶晃荡两下，茶水洒了一袖子。
苏清寒直接把那个沾着黄泥的青花瓷瓶塞到唐老怀里。
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麦克风几乎快要捏碎。
苏清寒盯着秦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
“唐老，您马上给大伙儿出个鉴定结果！”
她咬着牙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我今天倒要看看，等您老金口一开……”
“这废物待会儿还有没有脸站着走出这个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