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死一般寂静。
几十个旁系子弟缩在一起。
没人敢接秦风的话。
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穿着灰布大褂的独臂老头，突然从人群最后面挤了出来。
他踩着满地碎玻璃，鞋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老头根本没看秦风。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靠在铁板上的秦镇天。
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粘稠的血泊里。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秦镇天的小腿。
“家主……”
独臂老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滴在秦镇天赤裸的脚背上。
“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老头叫秦忠。
当年秦镇天手底下的头号心腹。
叛乱那晚被人砍断了一条胳膊，装死才躲过一劫。
这些年在秦家外院掏大粪，硬生生熬到了今天。
秦镇天低下头。
干枯的手指落在秦忠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哭什么。”
秦镇天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扯出一道血口子。
“我还没死绝呢。”
这一声话音刚落。
角落里那几十个旁系子弟如梦初醒。
带头的一个中年胖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血水里。
“拜见老家主！”
他脑门狠狠磕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带血的印子。
“扑通，扑通。”
后面的人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些人平时在家族里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被拉来凑数，差点跟着送了命。
现在叛乱的高层死绝了，他们哪还敢有二心。
“我等愿誓死效忠老家主！”
“效忠风少爷！”
几十号人扯着嗓子喊。
生怕喊慢了半拍，就被秦风一道剑气切成两截。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残破的窗户框嗡嗡直响。
秦风掏了掏耳朵。
指甲盖弹飞一点耳垢。
“行了，别喊了，震得我脑仁疼。”
他踢开脚边半截断裂的椅子腿。
走到大厅中央，扯过一把还算完好的红木太师椅。
秦风把椅子拽到秦镇天身边。
“爹，坐会儿。”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糊在眼眶里。
“站着费劲，你这腿骨头都快酥了。”
秦镇天没客气。
他扶着秦风的胳膊，慢慢挪到太师椅上坐下。
身上那件洗发白的旧羽绒服滑下去半截。
秦镇天伸手拽住领口，重新裹紧。
他虽然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
长发像乱草一样披散在肩膀上。
但往那把太师椅上一坐。
后背硬生生挺得笔直。
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顺着他干瘪的胸膛散发出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
是二十年前大夏第一人骨子里带的东西。
跪在地上的旁系子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秦镇天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地残尸。
最后落在跪在最前面的独臂老头身上。
“阿忠。”
秦镇天声音像生锈的锯条。
“清点一下剩下的人。”
秦忠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连连点头。
“家主放心，老奴这条命还在，秦家的根就断不了。”
他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剩下一只手去扶旁边的年轻人。
秦镇天咳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旁边的废墟里。
他把手伸进破烂的裤兜里。
摸索了半天。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风雪声。
秦镇天掏出一个暗绿色的小布包。
布包早就被黑水泡得发臭了。
他用枯瘦的手指解开上面的死结。
里头裹着一枚翠绿色的玉扳指。
通体碧绿，表面刻着一条盘龙。
这是秦家历代家主传承的信物，玉龙扳指。
当年他被关进水牢前，硬生生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
后来拉出来，就一直藏在贴身的裤裆缝里，谁也没发现。
秦镇天拿着玉扳指。
递到秦风面前。
“风儿。”
他看着秦风，眼神里带着一丝快慰。
“这烂摊子，以后归你了。”
秦风低头看着那枚扳指。
上面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污垢，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往后退了半步。
“爹，你拿这玩意儿干嘛？”
秦风把双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死活不往外拿。
“这都包浆了吧？味道挺冲的。”
秦镇天愣了一下。
干瘪的脸皮抽动着。
“这是家主信物。”
他加重了语气，把扳指往前递了递。
“拿着它，整个京城秦家的资产、人脉，全听你调遣。”
秦风翻了个白眼。
他撇着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群人。
“我拿它干嘛？”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这帮人开早会？”
“还是拿着计算器天天对账本？”
秦风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
“我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经常忘。”
他伸出左手，勉为其难地用两根指头捏住那枚玉扳指。
触手冰凉，还带着点滑腻腻的触感。
秦风赶紧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指。
他转身看向那个独臂老头。
“哎，那个叫阿忠的。”
秦风喊了一声。
秦忠赶紧弯下腰，态度恭敬得像拜佛。
“风少爷，老奴在。”
秦风手腕一甩。
那枚象征着大夏第一世家最高权力的玉龙扳指。
在半空划出一道绿色的抛物线。
直接朝着秦忠砸了过去。
“接着。”
秦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以后这破事交给你了。”
秦忠吓得魂都飞了。
那可是玉龙扳指啊！
磕碰掉一个角，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头急得往前一扑。
仅剩的右手在半空胡乱捞了一把。
扳指砸在他胸口，顺着衣服往下掉。
秦忠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
终于在扳指落地前，死死把它护在手心里。
他吓得满头大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风……风少爷！”
秦忠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扳指，声音直哆嗦。
“这万万使不得！老奴只是个下人！”
“这信物得您亲自戴着！”
秦风掏了掏耳朵。
“给你你就拿着。”
他满脸不耐烦，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你们愿意怎么管账本就怎么管，愿意收租子就去收。”
“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
秦风指着大厅外头的黑夜。
“我就当个甩手掌柜。”
“每个月给我卡里打点零花钱就行，买关东煮别让我掏不出钢镚。”
秦镇天靠在太师椅上。
看着自己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没发火。
反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胸腔一震一震的。
“好。”
秦镇天点了点头。
“听我儿子的。”
他看向秦忠，声音恢复了冷硬。
“阿忠，你代管家族产业。”
“谁敢不服，直接把脑袋剁了。”
秦忠哪敢再废话。
连连磕头，把玉扳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
“老奴遵命！绝不让家主和少爷失望！”
剩下的旁系子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全趴在地上装死。
秦风搓了搓冻僵的手。
他走到秦镇天身边。
伸手抓住太师椅的椅背。
“行了，这破地方待着闹心。”
秦风看着满地的血水和碎玻璃。
“爹，我带你找个澡堂子。”
“你身上这味儿，比下水道还冲。”
“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咱们去吃顿火锅。”
秦镇天干咳了两声。
“好。”
他抓住扶手，借着秦风的力道站了起来。
腿脚在水牢里泡了二十年，软得像面条，刚站直就打了个晃。
秦风赶紧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就在两人准备往外走的时候。
一阵沉闷的军靴踏地声传了过来。
阿冷踩着一地的碎砖头，从门外的大堂走了进来。
她手里没拿军刺。
而是端着一台黑色的军用三防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光。
阿冷平时冷冰冰的脸上，此刻表情有些古怪。
眉头拧在一起，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走到秦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皮靴踩在一块带血的碎玻璃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怎么了？”
秦风停下脚步，揉着干瘪的肚皮。
“又有人来砸场子？那帮老头子没完没了是吧？”
阿冷摇了摇头。
她把平板电脑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播放的直播画面。
“主子，不是京城的人。”
阿冷声音发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江州那边。”
“您那个前妻，苏清寒。”
秦风愣了一下。
手指停在半空。
“谁？”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女人不是在剧院后厨泔水桶里找食吃吗？怎么还能上网？”
阿冷把屏幕往前推了推。
视频里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她在网上整活了。”
阿冷撇了撇嘴。
“整的活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