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旼沉默了。
宫道走到尽头拐弯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盛沅也跟着慢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拐角处。
“你之前已经说过了。”燕旼的声音很轻。
“因为殿下每次都忘了。”盛沅说完继续往前走。
燕旼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远了几步的背影。
那道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面上，从燕旼脚边伸过去。
燕旼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盛沅停下脚步转过身。
燕旼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上一次近了一尺。
“殿下，”盛沅看着他，“明天就是初二了。”
燕旼没有回答。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盛沅看见了。
“明天见。”盛沅说完转身走了。
燕旼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走远，手指慢慢地松开。
掌心里有几点薄汗。
盛沅晚上回府的时候在花园里碰到了盛泽。
盛泽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手边搁了本书，摊开了放在石桌上，但人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亭顶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十五岁的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长开的青涩，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想什么不高兴的事。
盛沅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衣摆擦过石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泽被这声音惊醒了似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手也下意识地去翻书页。
盛沅瞥了一眼他翻到的那页——是《孙子兵法》的“用间”篇，书页崭新，不像被人反复翻过的样子。
“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坐着？”盛沅把袖子拢了拢，“露水下来了，当心着凉。”
“大哥。”
盛泽叫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旁边的池塘，池塘里的月光被他盯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国子监最近怎么样？”盛沅没话找话，“我听说新来了一位讲《尚书》的先生，是江南那边请来的，讲得如何？”
“还行。”盛泽的声音闷闷的。
兄弟俩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池塘里有蛙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把夜的静衬得更深了。
盛沅看着盛泽的侧脸，那张脸跟小时候比长开了不少，下巴的线条从圆润变得有了棱角，眉眼之间多了股倔劲。
盛沅记得盛泽五六岁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哥大哥”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后来慢慢就不叫了，开始一个人待着看书，一个人练字，一个人背箭筒去后山射靶子。
“攸宁说你最近交了新朋友。”盛沅忽然说。
盛泽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来，过了两息才松开。
“攸宁看错了。”
“看错了最好。”盛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按在他肩上，“外面的人不一定都值得交。但我是你大哥，你任何时候想聊，我都在。”
他拍了拍盛泽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盛泽还坐在那里，低头盯着桌上那本书，脸上的表情在月光里看不分明。
但盛沅注意到他把那本书合上了，合得很紧，手指压在封面上。
盛沅走远了之后，盛泽坐在凉亭里把那本书翻开。
书页之间夹着那封鹤山居士的信，信纸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的纸已经起了毛边。
他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令兄虽然优秀，但盛二公子的才学绝非池中之物”那句话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大哥刚才说的话——外面的人不一定都值得交。
可鹤山居士是第一个说他“绝非池中之物”的人，第一个没有把他当成“盛沅的弟弟”来对待的人。
大哥固然是好的，可大哥的光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身后的阴影。
盛泽深吸一口气把信重新折好塞进书里，站起来走出了凉亭。
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