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盛沅就出了门。
燕明离京没有大张旗鼓。
一辆青篷马车，六匹快马，外加几个便装随从。
城门口聚着零星几个送行的人，多是燕明自己的亲卫。
盛沅到的时候，燕旼正站在燕明面前，低声交代着什么。
燕明穿着身靛蓝劲装，背挺得笔直，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盛沅下马走过去。
燕明看见他，咧嘴一笑：“盛大人来送本殿？难得。”
盛沅从平安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过去：“路上用得上。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常用的药。北境倒春寒，比京城狠得多。”
燕明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盛大人的心，倒是比我家二哥细多了。”
燕旼瞥了他一眼。燕明缩缩脖子，笑着把包袱塞进行李。
临行前，燕明忽然敛了笑，退后两步，朝燕旼和盛沅各施一礼。
“二哥，盛大人，北境交给我。只要我燕明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北境生乱。”
盛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四殿下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被软禁那阵子，像是一把火把他身上那层懒散烧掉了，只剩下刀口舔血的狠劲。
燕旼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嗯”了一声，递给他一道密令：“必要时，可持此令调北境周边两卫兵力。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燕明收了密令，转身上马。
鞭子一甩，那匹枣红马便窜了出去。几骑随从紧跟其后，扬起一阵晨雾般的灰尘。
盛沅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队人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几个黑点，才收回视线。
燕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道：“回去吧。”
两人并骑往城里走。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胡饼的摊子刚支起来。
盛沅忽然说：“四殿下此去，三个月之内，北境必能稳下来。”
燕旼偏头看他：“你这么信他？”
“我信他，也信你。”盛沅笑了一下，“再说，他那人有个好处，认死理。你让他守北境，他就真会把命搭上守。这样的人，比一百个赵崇都强。”
燕旼没说话，却悄悄把马往盛沅那边靠了靠。两匹马挨着走，马腿都快绊到一起了。
盛沅看在眼里，没戳破。只伸手过去，在燕旼手背上飞快地捏了一下。
燕旼像被烫着一样缩了缩手，又慢慢放回来。
盛沅心里笑开了花。
北境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
燕明到北境第三天，就把哗变的那股散兵给镇住了。
不止是靠四皇子这个身份，他把随身带的几车单家运来的粮草往营中一放，当众宣布：兵部拖欠的军饷，一个月内补上。一个月补不上，他燕明自掏腰包。
边军们半信半疑。可那几车粮草是真的，白花花的米面摆在眼前，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消息传回京城时，兵部几个官员的脸都绿了。
燕明这一手，等于把“兵部克扣军饷”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他们再想拖，就是跟自己的乌纱帽过不去。
盛沅在都察院听完郭铮的转述，笑了笑：“四殿下这一手漂亮。不过兵部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八成会拿燕明的身份做文章，说皇子领兵不合祖制。”
郭铮“哼”了声：“四皇子是陛下亲封的北境监军，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陛下封的没用。得看陛下是不是真想让他留。”盛沅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郭铮若有所思。
果然，不出两日，就有御史在朝会上递折子，说四殿下以皇子之身掌北境军权，恐有拥兵自重之嫌。折子引经据典，说得有鼻子有眼。
盛沅在队列里听着，心里冷笑。这折子一出，他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是兵部那些草包，是赵谦身边那个姓孙的郎中。这人一贯阴损，最爱用这种软刀子杀人。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把折子留中不发。
散朝后，盛沅去御书房求见。
他没说北境的事，只说都察院要查一桩旧案，跟兵部某官员有关，需要调阅近三年北境军饷的账册。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说：“盛沅，你跟摄政王，对北境很上心啊。”
盛沅没抬头，声音却稳：“北境是大周的北境，是陛下的北境。臣只是做该做的事。”
皇帝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账册的事，让户部给你找。别闹出太大动静。”
盛沅磕头谢恩。
他知道，皇帝这是默许了。默许他们查兵部，也默许燕明留在北境。
但那只是暂时的。老皇帝心里那把秤，永远在称量着每一个儿子的分量。
盛沅回到都察院，把孙郎中这个人从一堆旧案卷里拎了出来。
“这个人，不止一次替兵部挡刀。上次赵谦的军饷案里，有几笔账，经手人就是他。”
平安在旁边磨墨：“公子要查他？”
“先不查。先盯着。”盛沅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这个人胆子小，一吓就全招。但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要命的。”
盛沅放下笔，走到窗前。都察院外头的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
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土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见燕旼。不是因为公事，就是单纯想见他。
当晚，盛沅又翻了摄政王府的墙。
燕旼正在书房里练字。
见他从窗外翻进来，笔都没停，只说了句：“怎么又翻上墙了？墙头那块砖又松了。”
盛沅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下巴压在他肩上：“翻墙更快一点见到你。”
燕旼终于搁了笔。
他转过身，把盛沅圈在书案和自己之间。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起。
“你今日去御书房了。”燕旼说。
“嗯。陛下问我，是不是对北境很上心。”
“你怎么说？”
盛沅抬眼看他，笑了：“我说，北境是大周的北境，是陛下的北境。我盛沅只做该做的事。”
燕旼眸色一暗，低头就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你明知道我要问什么，偏这么答。”
盛沅疼得“嘶”了一声，却笑着搂住他脖子：“殿下，你明知道我只对你上心，偏要问。”
燕旼没再说话，把他按在书案上，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