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盐仓，芦苇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盛沅趴在盐仓外围的土坡后面，嘴里叼了根草茎，苦味在舌尖漫开。
谢舟渡蹲在他旁边，手里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身上裹了层黑布，怕反光。
“来了。”谢舟渡压着嗓子说。
独轮车的吱呀声从盐仓后头传过来，一长两短，是信号。
盛沅数了数车数，三辆。每辆车上摞着四五只木箱，箱子不大，但压得车轴直叫唤。
“兵器。”盛沅把草茎吐了，“等他们全进去再动手。”
推车的那几个人没说话，把车推进塌了半边的仓房，开始卸货。
盛沅盯着他们的动作，发现其中有个人卸箱子的手法很熟，搬第一只箱子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一下箱底，箱子稳稳落在肩头，这是常年搬重物的人才有的习惯。
“那个搬箱子的，左肩低，左脚轻。”盛沅说。
谢舟渡眯眼看了两息，“曹豹副手？”
“嗯。”
谢舟渡的人已经从两侧摸过去了。
盛沅等最后一辆车的箱子卸完，朝谢舟渡点了下头。
谢舟渡把黑布刀举起来，朝后头晃了两下。
盐仓四面忽然冒出二十多号人。郭铮带禁军从正门堵，谢舟渡的人从后门包。
盛沅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都察院的腰牌。
仓房里的人反应极快，那个左肩低的汉子第一个抽出刀来，刀光在暮色里一闪，架在身前。
“都别动。”盛沅的声音不高，但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芦苇晃动的沙沙声，“曹豹已经死了，你们跑不了。”
左肩低的汉子看清了盛沅的脸，嘴角抽了一下，“盛大人，你追得可真紧。”
“你从北境跑到京城，我要是追不上你，那也太丢人了。”盛沅往前走了两步，腰牌举高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赵四。”那人没有放下刀，身后几个人也全抽了家伙，背靠背缩成一圈，“盛大人，你今天要拿人，总得给我们留条活路。”
“活路？”盛沅看着他，“你们往北境送兵器，劫商队，杀边军。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谁给他们留活路了？”
赵四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仓房墙壁。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上有几道浅痕，是新拆过的。
墙后面通着一条暗沟，直通向城外的排水渠。
“堵后墙。”盛沅朝谢舟渡喊了一声。
谢舟渡的人已经绕到了仓房后面，一脚踹开墙上的虚掩砖，暗沟口露出来，风从里面灌进来，带着泥腥味。
赵四的刀垂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把刀往地上一扔，“得了，跑不掉了。”剩下几个人也跟着扔了刀。
郭铮的人上来把人全绑了，搜了身。
盛沅蹲下来撬开一只木箱，里面是新打的短刀，刀柄上缠着粗布，防滑。
箱底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盛沅拿起来对着暮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六月内送到黑风口。”
“六月。”盛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们要在把东西送完。”
赵四被押着经过盛沅身边，忽然停了脚步，“盛大人，你查得到这批货，查得到下一批吗？”
“下一批在哪儿？”
赵四笑了一下，嘴角的褶子很深，“城北军械坊，现在应该已经在搬了。”
盛沅心一沉。他让郭铮先把人押走，自己和谢舟渡翻身上马，往城北赶。
赶到城北军械坊后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门果然开着，门板上留着一道新鲜的车辙印，从巷子深处一直延伸到街口，然后消失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管事的和那个主事都不在。
盛沅站在后门口，看着地上的车辙印，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谢舟渡问。
“他们提前搬了。”盛沅蹲下来，指尖顺着车辙印划了一下，“但车辙印是往东走的，城东那条杂货铺的线我们已经截了，他们往东是死路。”
谢舟渡蹲下来看了看，“你是说，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对。赵四被抓的时候，城北军械坊这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但他们没有选择往北或者往西撤，而是往东走了。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城东那间杂货铺已经被我们盯住了。”
盛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追。他们带着货走不快，一个时辰之内能追上。”
谢舟渡吹了声口哨，他的人从巷子两头涌出来，跟着盛沅往东追。马蹄声在夜里的石板路上踏得极响。
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在城东一条死巷里堵住了三辆骡车。
押车的人见跑不掉，弃车散了。
盛沅让人把骡车赶回禁军衙门，掀开油布一看，跟城南截的那批差不多，全是刀剑，还有几捆弓弦。
郭铮连夜审了赵四。赵四嘴硬，但盛沅手里有从城南仓房搜出来的纸条，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熬到后半夜，赵四终于松了口，说这批东西是要送到黑风口，那边有人接应，接应的人是从北境那边过来的。
“接应的人叫什么？”
赵四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管送货，到了地方自有人来取。”
盛沅没有追问。他知道赵四这种跑腿的，知道的有限。
但“北境那边过来的人”这条线，已经足够让他把网再往北收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