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旼登基后的第一个月，盛沅瘦了一圈。
原因说来也简单，以前翻墙进摄政王府，抬脚就到。
现在要进宫，得过三道宫门，查两次腰牌，运气不好碰上巡逻的禁军还要被盘问半天。
虽然有燕旼给的通行令牌，可每次走过那道长长的宫道，盛沅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是晚上。以前在王府，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燕旼住在养心殿后头的寝殿里，四周全是值夜的太监宫女。
盛沅每次留到入夜，就得掐着时辰走人。
有一回他走得晚了，在宫道上撞见巡夜的禁军，虽然对方认出他赶紧行礼，可第二天就有大臣在朝会上旁敲侧击地问“盛御史与陛下议事至深夜，是否不合规矩”。
盛沅气得牙痒。
所以这天傍晚他站在御书房里，看着燕旼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天色已经暗透了。
燕旼搁下朱笔抬起头，那双异瞳在烛火里看着他，跟从前在摄政王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你该走了。”燕旼说。
盛沅没动。他站在书案旁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桌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燕旼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殿下，我今晚不想走。”
燕旼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宫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隐约能听见巡夜禁军的脚步声。
他沉默了几息，转身走到书架旁边，推开最里面那排书，露出后面一道窄门。
盛沅愣住了。
“这什么时候修的？”
“父皇驾崩第二天。”燕旼推开窄门，里面是一条极窄的暗道，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严叔找人弄的，通到宫外东华门旁边那间旧茶楼。当初修的时候想着万一宫中有变，能有个退路。”
盛沅站在暗道口，看着燕旼，“殿下，你这条暗道是给我走的？”
燕旼没回头，往暗道里走了两步，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你走不走？”
盛沅咧嘴笑了，抬脚就跟了进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燕旼在前面走得稳当，盛沅跟在后面，手搭在他肩上。
暗道里黑漆漆的，只有燕旼手里那盏小油灯照着脚下一小圈地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透出一点微光。
燕旼推开一扇极窄的木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正对着东华门旁边那间旧茶楼的后院。
盛沅从暗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暗门。他转头看着燕旼，眼睛亮得不行。
“殿下，你花了不少功夫吧？”
“严叔办的。”
“可你让他修的。”盛沅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我以后晚上就从这儿进来？”
“嗯。暗道里我让人备了灯和火折子，你走的时候点灯，走完记得把暗门合好。”
盛沅又凑上去亲了一下，这回没急着退开，嘴唇贴着燕旼的唇角，声音含含糊糊的，“殿下，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得寸进尺的。”
燕旼偏过头，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把这个吻压深了。
暗道口的小巷里没有别人，只有茶楼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那天晚上盛沅没走。他跟着燕旼从暗道回了寝殿，两个人并排躺在龙床上，帐子放下来，外面的烛火被笼成一片昏黄的光。
盛沅侧过身，手指描着燕旼的眉骨，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嘴唇。
“殿下，当皇帝累不累？”
“累。”燕旼闭着眼，“比在王府的时候累。”
“那我这些天每天晚上来陪你。”
燕旼睁开眼看他，“你这样太累了，每天很早起来。”
“不累，我想你晚上在我身边。”
盛沅撑起身子，低头看着燕旼的脸。
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那双异瞳里映着帐顶的暗纹。
他低头在燕旼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
燕旸和燕明的封王旨意在燕旼登基后第十天下了。
燕旸封了靖王，封地在淮南。
燕明封了宁王，封地在北境三镇旁边那一带。
旨意里写明了，二人可择期赴封地，也可留在京城。
燕旸接旨那天靠在五皇子府的太师椅上，把明黄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
“淮南。”他把圣旨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二哥这是把我发配到南边吃鱼去了。”
对面坐着燕明。他比燕旸接旨早半个时辰，把宁王的旨意揣在怀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北境那边我熟。封地离三镇近，随时能回去看看。”
“你倒是高兴。”燕旸偏头看他，“我就不信二哥让你去北境是白去的。宁王，守着北境三镇，以后边关有事你第一个冲。”
燕明笑了一下，把茶盏搁下，“冲就冲。总比在京城里跟那些老狐狸耍嘴皮子强。”
燕旸没接话，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转了两圈。
他的封地在淮南，隔着一千多里路。去还是留，得想清楚。
“四哥，”燕旸忽然开口，“你说二哥让我去淮南，是不是想让我离京城远点？”
燕明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
燕明没忍住笑出声来，“二哥不是说了可以留在京城吗？”
燕旸没接话，端着茶盏慢慢喝。他心里想的是凌云汐。
封地肯定要去看看的，去了少说一年半载，回来之后凌云汐会不会还在等他？
他想起那天在灯市上，凌云汐从桥上下来主动往他身边靠了半步。那半步他记到现在。
“四哥，你先去北境吧。”燕旸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我晚点再走。”
燕明看了他一眼，没戳破。
第二天朝会上，就有人递了折子，说陛下新登基，后宫空虚，该选妃立后了。
折子是礼部侍郎孙茂才递的，写得洋洋洒洒，说“国本不可久虚，中宫不可无人”，又引经据典把历朝历代选妃的规矩列了一遍。
末尾附了一份名单，列了京城和各地世家的适龄女子，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排了整整三页。
燕旼坐在龙椅上听完，把折子搁在御案上，没翻那份名单。
“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孙侍郎还想说什么，被燕旼一个眼神扫过去，缩了缩脖子退回了班列。
散朝后盛沅在宫道上追上燕旼，两个人并肩走着，盛沅偏头看他，“殿下，那份名单你看了没有？”
“没看。”
“真的？”
燕旼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你想让我看？”
盛沅笑了一下，“不想，我会吃醋的。但这份折子不会只递一次，后面还会有人接着递。你怎么打算的？”
燕旼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的，“拖着。朕刚登基，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后宫。等过个一年半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