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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盛怀仁把盛沅叫进书房,“你和陛下……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他是一国之君,后宫空着,朝里朝外都盯着。你跟他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还是想有个名分?”

盛沅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父亲在问什么。

燕旼下了旨不选妃不立后,但盛沅的身份始终只是“宠臣”,不是“名分”。朝里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盯着呢。

“父亲,我跟陛下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名分不名分,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盛怀仁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把书合上搁在桌角,“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

燕旸和凌云汐商量着回封地一趟。

马车出了京城北门,官道两旁的麦田刚收过,光秃秃的田埂上落了一层霜。

凌云汐掀开车帘往外看,风灌进来把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飞。

燕旸骑在马上,偏头看了她一眼,“进车里坐着,外头灰大。”

“不。”凌云汐没理他,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山影,“我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城郊庄子。封地那边什么样?”

“比京城穷。”燕旸夹了一下马腹,跟车窗并排,“地不算肥,有几条河,前些年没修河道,一到雨季就淹。我接手之后清了两条主渠,今年收成好了些。”

凌云汐偏头看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色,说不上来,大概算是踏实。

“你在封地都干什么?”

“早上起来看各庄报上来的折子,上午跑田里看渠,下午练兵。晚上批文书,批完了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听着跟在京城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燕旸偏过头来看着她,“在京城每天睁开眼就是跟人周旋,盘算这个盘算那个,话到嘴边留三分。在封地不用。地种得好就是好,渠修得通就是通。庄稼不长,你跟它耍心眼没用。”

凌云汐没接话,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壁上。马车晃悠悠地走着,她盯着车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在我面前装得那么游刃有余,结果跑封地种地去了。”

燕旸噎了一下,“种地怎么了。”

“没怎么。”凌云汐把帘子重新掀开一条缝,“到了叫我。”

封地比凌云汐想的要远。

马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在一个叫石桥驿的小镇歇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被褥一股皂角味。凌云汐翻了翻,没说什么。

燕旸站在门口看了看那间房,皱了皱眉,“我去找掌柜换一间。”

“不用。”凌云汐把包袱搁在床头,“比这差的我也住过。收容所刚开张那会儿,我连着打了一个月地铺。”

燕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那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你那时候在我眼里就是个天天往收容所跑的闲散王爷,我哪知道你能帮什么忙。”

燕旸被她噎得没话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洗把脸。楼下有饭,我让掌柜的做了。”

两个人坐在楼下大堂里吃了顿粗茶淡饭。凌云汐饿了一天,扒饭扒得很快。

燕旸时不时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第二天傍晚到的封地。庄子比凌云汐想的要大一些,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榆树,枝丫伸出去老远。院子后面有一片空地。

燕旸翻身下马,伸手来扶她。凌云汐搭着他的手跳下来,站稳了之后没松手,偏头打量了一圈。

“这院子谁收拾的?”

“管家老周。跟了我爹十几年的老人了,从宫里放出来的。”

凌云汐点了点头。老周从里面迎出来,五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见了凌云汐行了个礼,叫了声“王妃”。

“周叔不必多礼。”

老周应了声,又笑着打量了凌云汐两眼,转身去张罗晚饭了。

晚饭后燕旸带她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后院那排谷子旁边有个小池塘,塘边种着几棵柿子树。凌云汐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燕旸站在她旁边。

“这边比我想的好一些。”

“只是好一些?”

凌云汐偏头看他,“你指望我说什么?说这地方比京城好?那也太假了。”

燕旸笑了一下,“不用你说好,就觉得你来了,这地方才算有个样子。”

凌云汐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塘水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倒影,风把水面吹皱了,影子也跟着晃。

第三天一早,燕旸带她去看渠。

那条主渠在庄子北面,从山脚引下来,足有七八里长,两岸是用石头垒的渠堤,整齐结实。

渠水清亮,淌得很快。凌云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凉丝丝的,清得能看见渠底的鹅卵石。

“这条渠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我拿自己的俸银修的。”

凌云汐站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渠水从山脚一路淌进田里。远处有几个佃户见了燕旸远远地喊了声“王爷”。

燕旸朝他们点了点头。凌云汐注意到他点头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整个人比在京城时松快了不少。

“你在这边,比在京城好。”

燕旸偏头看她,“哪好?”

“感觉,你在这里很自在。。”

燕旸没接话,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两个人沿着渠堤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晨露打得湿滑。

凌云汐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歪了一下,燕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

下午,燕旸带她去看了几户佃农。

佃农们住的都是土坯房,院墙矮矮的,门口晒着干菜和辣椒。

几个妇人坐在墙根底下纳鞋底,见了燕旸都站起来行礼。

燕旸摆了摆手,蹲下来跟她们聊了几句收成的事。

凌云汐站在后面,看着他跟那些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凌云汐腿上。

凌云汐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眼睛又黑又圆。

凌云汐蹲下来,伸手替她把头上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慢点跑。”

小姑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干饼掰了一块递过来。

凌云汐接过去咬了一口,干饼又硬又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燕旸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凌云汐站起来才开口,“你吃什么呢?”

“饼。”

“她咬过的你也吃?”

“没事。”

燕旸没再说什么,但伸手把她袖口沾的灰拍了拍。

回庄子的路上,凌云汐走了一段忽然开口,“燕旸。”

“嗯。”

“你这封地挺好。人也好。”

在这里,她看到了燕旸不一样的一面,她喜欢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