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盛沅醒来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搭了个空。
被子早凉了，连点热乎气都没剩下。他睁开眼，窗户纸刚泛青，天还没全亮透。
灶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夹着柴火被拨弄的噼啪声。
盛沅披了件外袍趿拉着鞋出去，灶房门开着，燕旼蹲在灶膛前，袖子卷到手肘，正往里头添柴。
锅上架着蒸屉，白气从笼屉缝里往外钻，一股甜丝丝的玉米面味混在里头。
旁边案板上搁着两只碗，碗里打了鸡蛋，蛋液上撒了切碎的葱。
“殿下。”盛沅靠在门框上，头发睡得翘有点乱。
燕旼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你头没梳。”
“你给我梳。”
燕旼没理他，把蒸屉掀开，里头是六七个玉米面窝窝头，金灿灿的，顶上还嵌了红枣。
他把窝窝头夹到盘子里，又把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味。
盛沅凑过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燕旼被他坠得往前倾了半寸，拿铲子的手倒是很稳。
“松开。炒蛋要老了。”
“老了我也吃。”
燕旼没再赶他，就着这个姿势把蛋炒了。
盛沅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震动的笑声。
早饭摆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窝窝头、野葱炒蛋、两碗昨晚剩的羊肉汤热了热。
山里的太阳刚翻过坡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溪水化冻的潮气。
盛沅啃了两个窝窝头，又去夹第三个，被燕旼用筷子按住了。
“你吃三个了。”
“我饿。”
“饿也不能这么吃。中午还做呢。”
盛沅盯着那个窝窝头看了两秒，收回了筷子，去夹炒蛋。
燕旼这才松开自己的筷子，把那个窝窝头夹到自己碗里，掰了一半递过去，“一半。”
盛沅接过来咧嘴笑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殿下就是心疼我。”
吃完早饭，盛沅把碗筷收了。
燕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盛沅从屋里翻出一把缺了齿的旧木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燕旼背后。
“殿下，我给你梳头。”
燕旼偏过头看他，“你会梳？”
“梳个头有什么不会的。你坐着别动。”
燕旼的头发散下来，乌黑的一把，发尾扫在肩头。
盛沅拿木梳从发根往下慢慢捋，动作轻柔。
盛沅给他梳顺了，拿发带松松系了个髻。系完了端详了两遍，觉得还不错。
“行了。殿下照照镜子。”
燕旼没去照镜子，他站起来，把木梳从盛沅手里拿过去，把他按在石凳上，“转过去。”
盛沅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坐好了，背对着他。
燕旼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腹带着薄茧，拢起他的头发时蹭过耳廓，有点痒。
盛沅缩了缩脖子。
“别动。”
“痒。”
燕旼梳得比他仔细，一小缕一小缕地梳，梳完了拿发带绑好了，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
盛沅偏过头看他，“殿下，你梳得比我好。”
“嗯。”
“殿下真是个顶好的夫君，什么都会。”
“那你要好好珍惜，一辈子不能放手。”燕旼抱住他，窝在他颈间。
“嗯，下辈子也不放手。”
上午，盛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食，转着转着停住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两棵老杏树，又看了看旁边那片坡地，回头冲燕旼招手。
“殿下，咱们搭个秋千。”
“什么秋千？”
“就那儿。”盛沅指了指两棵杏树中间那块空地，“拿麻绳和木板搭一个。我小时候在盛家后院搭过一个，后来被我爹拆了，说危险。”
燕旼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两棵树，间距合适，树干也粗壮。“绳子够长吗？”
“柴房里有一捆麻绳，我昨儿看见了。”
燕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柴房走。盛沅跟上去，两个人把麻绳抱出来，又在杂物间翻出一块旧木板。
盛沅拿袖子把板子上的灰擦了擦，搁在石桌上量尺寸。
燕旼爬上树杈去系绳子，脚蹬着树杈借力，三两下就蹿上去了。
盛沅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系绳子的时候手腕翻转，指节修长有力。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脚踝。
燕旼低头看他，“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看看绳子够不够紧。”
绳子系好了，燕旼把木板两头各凿了两个孔，穿绳打结，然后跳上去试了试。
木板稳当，绳子也没松。盛沅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脚一蹬地，秋千就荡出去了。
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带着杏树新芽的青涩气，他仰着头往后倒，看见天是蓝的，树杈间漏下来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
“殿下推我！”
燕旼站在他身后，伸手推了一把。秋千荡得更高了。
盛沅的笑声从半空中飘下来，燕旼听着，手上又推了一把。
“殿下你也上来。”
“两个人太重了。”
“试试嘛。绳子我看着结实。”
燕旼被他磨得没法子，坐上去。两个人挤在一块木板上，绳子吱呀响得厉害。
燕旼一只伸手扶住绳子，一只手揽住盛沅的腰。盛沅也是。
盛沅脚一蹬地，秋千慢悠悠地晃起来。
“殿下。”
“嗯。”
“以后咱们在宫里也搭一个。”
“御花园里搭秋千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谁规定皇帝不能在御花园搭秋千的。”
秋千晃到午时才停。
午睡起来，盛沅拉着燕旼去了小溪边。水还是凉的，踩进去的时候激得人直抽气。
盛沅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弯着腰在水里摸。石头缝里果然有货，小的鲫鱼瓜子，还有几条手指长的白条。
燕旼站在岸上不乐意下去，盛沅上来甩了他一裤腿水，他没法子，也脱了鞋挽起裤脚踩进水里。
水凉得他脚趾头蜷了一下，盛沅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殿下，这边石头底下有鱼，你从那边堵，我在这边赶。”
燕旼半信半疑地挪过去，手伸进水里。石头底下一阵滑腻腻的东西蹿过去，他下意识攥了一把，还真攥住了一条。
鱼在他手心里甩尾巴，甩得他一脸水珠子。盛沅笑得差点坐水里。
“殿下你脸上有水。”
盛沅凑过来拿袖子给他蹭了蹭，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阿沅，在水里你也招我。”燕旼伸出空闲的手把盛沅腰上一搂，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吻下来。
唇上带着溪水的凉气，两个人都没在意。吻了一会儿，盛沅退开半步，喘着气笑，“殿下，鱼跑了。”
燕旼低头一看，手里那条鱼果然甩脱了手，在水里打了个挺就蹿没了。
两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手心看了两秒，同时笑了出来。
摸上来的鱼装了半篓子。盛沅拎着鱼篓往回走，燕旼跟在他旁边，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上也沾了水珠。
两个人走在坡上，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软，叠在坡地的青草上。
盛沅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勾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一只手拎着鱼篓，一只手勾着，慢慢悠悠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