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天早上，林燃到教室的时候天刚亮透，三月的晨光从东窗涌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排暖融融的细长亮块。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走廊里偶尔传来压低的脚步声，空气里浮着纸页和铅笔芯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他刚把文具袋放好，身后就传来椅子被拖开的声响。夏晚晴没有坐在自己后排的座位上，而是直接拉了他旁边那张空椅子坐下来。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里面浅粉色卫衣的领口，她靠过来的时候一阵清冽的薄荷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正在打量你的温度：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考试。
我知道今天考试。她偏着头看他，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节奏短促而均匀，你以前考试前一天晚上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踩着铃声冲进来，坐下就趴桌上睡到交卷。你今天居然比我来得早，睡好了？
睡好了。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戳了戳他桌面上的准考证：林燃，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你这次数学能考多少。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高马尾的发尾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押你数学能及格，六十分以上。你押多少？
我押一百二。
她正在整理校服拉链的手停住了。薄荷的气息因为她呼吸的变化而微微凝滞了一下，像一片被忽然捏住的薄荷叶：……一百二？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五十三！从五十三到一百二？你疯了？
所以我押一百二。你押六十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我要是考到一百二，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食堂。没考到，我给你买一个月的早饭。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校服拉链拉好，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行，赌了。她伸出小指，拉钩。
多大的人了还拉钩？
拉钩了才算数。不然你赖账怎么办？他的小指勾住她的，她用力拉了一下，那道勾连停了两拍。薄荷的气息在那道距离里变得更加清晰，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晨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你输了的话，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宿舍楼下，热豆浆加两个包子，少一天都不行。
你要是输了呢？
我不会输。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之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阵薄荷的凉意在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里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线，你肯定输定了。
考试持续了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林燃坐在考场里把四张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完。语文他写作文的时候窗外刚好飘进一阵风，把他桌角那张准考证吹得翻了一个角，他伸手压平了它，低头继续写。数学他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故意在某个步骤上留了一个缺口，让那个过渡看起来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接上的痕迹。理综他写到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然后把其中一条划掉重画了一遍，让草稿看起来像是试过别的方法。英语他做完全部题目之后检查了一遍，在完形填空那篇短文上多读了一次。
第二天下午英语考完之后，林燃提前交了卷。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磨石子地面吸收了大半，只剩他自己的呼吸。他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阳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暗色。他推开食堂的门，红烧肉窗口还没收摊，阿姨认得他，见他来了又多给他舀了一勺汤汁淋在饭上。他刚坐下来吃了不到五分钟，食堂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晚晴端着餐盘跑过来，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薄荷的气息因为跑动而更加清晰，混着她校服外套上晒了一下午后残留的温热。她餐盘里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筷子被她握在手里，尖端微微晃动：你提前交卷了？
你——她把筷子在桌面上磕了磕笔直地指着他，你提前交卷就是为了抢红烧肉？
为了帮你占座。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完之后抬起眼来看他：你理综最后那道物理题选了什么？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选c。完了完了，那道题六分。
你算出来的？
我算的！她跺了一下脚，但我算出来是c啊——你凭什么选A？
那你就信你自己。你算出来是c，那就是c。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又扒了一口饭。薄荷的气息在热气和红烧肉酱香之间浮动，她嚼完之后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行，这次信我自己。下次补回来。她说完之后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对了，你数学考得怎么样？能考到一百二吗？
她看着他。她目光里的表情跟他早上打赌时差不多——但比早上多了一层正在被缓慢撑开的东西，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衡量那道边界：那你要是一百二了，我就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你等着，我已经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窗口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麻辣香锅——轮流来，让你一个月吃胖十斤。
那你记得带够钱。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中午十二点，红烧肉窗口。你来晚了就没了。她转过身继续走，薄荷的气息在她离开之后还残留了一段时间，在红烧肉的酱香和食堂午后的暖光之间缓慢地浮动。林燃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完，站起来把餐盘放回回收窗口，然后走出了食堂。
校门口围了一小群人，有人在走廊里对答案，有人蹲在台阶上翻书查刚才考过的某道题，几个男生围成一圈争论理综最后一道物理题的答案。他听到他们提到了摩擦力方向牛顿第三定律b选项c选项之类的词。他绕开他们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温润的橙红色。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安盈盈发来的消息：考完了？
他回了一句：考完了。
她又回了一条：那你下周还带小说来吗？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暮色正在他身后变深：带。带两本。你写完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然后又是一条：就差最后一段了。你来了再写。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路灯的暖光落在他校服外套的肩上，留下了一小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亮斑。走廊里刚才那群对答案的人已经散了，通往操场那个方向的路上只剩下一排刚刚亮起来的路灯，把正在变暗的校园地面照成一片一片错落的暖黄色光圈。明天中午十二点，红烧肉窗口，她会坐在他对面问他你吃了没有，下午三点奶茶店，安盈盈带着那本写满了等待标记的笔记本坐在老位置。这些时间点已经被安排好了，他已经知道它们会以什么顺序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