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
雨从早上开始，细密绵长，把整个江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梧桐叶被洗得发亮，墙角的青苔一夜之间厚了一寸，连巷口那只橘猫的毛都洇得湿漉漉的，蹲在屋檐底下甩爪子。
林燃那天早上出门时带了一把伞。他走在雨里的步伐比一个月前稳了很多，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书包带子收得刚刚好。经过奶茶店的时候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安盈盈没在——她今天有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夏晚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对着窗户发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了三个字：林燃的。
给我画的？林燃把伞靠墙放好。
夏晚晴被他吓了一跳，转身就用手去擦窗玻璃。谁给你画的！我随便乱画的！
别擦了，怪好看的。
她瞪了他一眼，但手放下来了。那只歪耳朵小猫留在玻璃上，水珠顺着小猫的轮廓滑下来，像在哭似的，反倒更可爱了。
这天是周五，过了今天就是四月。林燃在翻开课本之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四月。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四周，他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环节都踩实。
上午课间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办公室，把省赛集训队的确认表交给了刘老师。刘老师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下周三开始集训，每周三次，晚上六点到八点。地点在江城一中，你过来方便吗？
方便。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对了，联考的成绩单寄到家里了吗？你爸妈看没看？
还没有。林燃说，我打算周末给他们看。
刘老师笑了。那你有底气。全市第七，第六题满分，你爸妈看了肯定高兴。
林燃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雨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幕，雨里的操场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红旗被雨打得紧贴在杆子上，一动不动。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林燃放学的时候没急着走，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道数学题收尾，然后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夏晚晴从后面探过头来。林燃，你周末干嘛？
复习。
复习完了呢？
再看会儿书。
夏晚晴撇了撇嘴。你这人现在越来越无聊了，以前还知道打打游戏什么的，现在就剩看书了。
林燃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周末干嘛？
我妈让我陪她去超市，可以顺便逛逛街。她歪着头想了想，你复习完了，要不要一起？
去哪儿？
就……随便逛逛。你天天闷在屋里看书，脑子会坏的。
林燃想了想。他确实打算周末把几本竞赛教材再过一遍，但从早到晚闷在书桌前效率也不高。出去走走，换换脑子，时间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说，到时候给我发消息。
夏晚晴顿时眼睛亮了。她比了个的手势，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首歌的调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周六早上，安盈盈发来一条消息。
林燃当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出手来掏出来看，安盈盈只发了两个字外加一串感叹号：林燃！！！
他回了个问号。
过了几秒，安盈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对安盈盈来说极其罕见，她平时说话永远懒洋洋的，哪怕高兴也只体现在耳尖发红上。
我的小说！她在电话那边嚷嚷，昨天点击量突然涨了好多！有人给我打赏了！还有评论！好多人评论！
林燃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昨天有个大V转了我的链接，说这个新人写得有意思。然后好多人就来看，一个晚上涨了几千个点击！她的声音又高又脆，像刚炸开的爆米花，你看到没？你去网站看看！
我现在看。
他挂了电话，回到房间打开x200。安盈盈写小说的那个网站界面还很简陋，但他点进她的专栏的时候，数据确实吓了一跳——昨天的点击量比之前一个月的总和还多，评论区里密密麻麻的，有人在夸构思巧妙，有人在催更，有人说这个结局我哭了。
安盈盈又发来一条消息：评论里有人说这个作者是高中生吧？文笔这么灵但结构还有点嫩。你猜我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你猜对了，但我明年就能拿大奖
林燃盯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这才是安盈盈，她所有的得意从不出自炫耀，而是出自一种理直气壮的自我相信。那种我知道我行，你也最好早点知道的劲儿，跟她十八岁的小身板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他回了一句：明年拿大奖的时候，记得感谢我帮你起标题。
她回了个，但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天下午两点，夏晚晴的消息来了：出门了，新华书店门口见！
林燃换好衣服下楼。雨过天晴之后，三月的最后一天被四月的阳光完全覆盖了。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泥土味还没散透，但阳光已经暖得能把人晒出薄汗来。他走到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夏晚晴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短外套，里面搭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发绳上有两个绒布做的小草莓。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见他来了就递过来。
给你买的，半糖去冰。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猜的。她歪着头笑了笑，原味的，你最爱喝。
林燃接过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他走在夏晚晴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江城的商业街慢慢逛。街两边的梧桐刚长出嫩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夏晚晴逛得很随意。文具店门口停下来看看新到的笔记本，服装店门口瞟一眼模特身上的春装，路过糖炒栗子的摊位非要买一袋，剥了一颗喂到林燃嘴边。林燃下意识张了嘴，栗子滚进嘴里，温热甜糯，把她得意的笑容给喂了出来。
你下次别这样喂我了。林燃嚼着栗子说。
怎么了？
容易被人看见。
夏晚晴把栗子袋往自己怀里一收：看见怎么了？我又没干嘛，喂个栗子犯法了？
林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走。夏晚晴跟在旁边，步子快快乐乐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他注意到路上确实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但夏晚晴显然完全不在乎。
逛到步行街尽头的时候，有一家新开的书店，门口立着牌子：开业酬宾，全场八折。夏晚晴一把拽着他钻了进去。
书店不大，但选书的品味不错。文学区的架子上摆着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畅销区的台子上堆着最新的青春小说。林燃在书架之间穿行，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投资银行学》上，抽出来翻了两页。
夏晚晴凑过来看。这什么书？你又不学金融。
以后学。
你连大学都还没上呢，就看这么专业的书？
提前看看。
她哼了一声，自己去隔壁的漫画区转悠了。林燃站在书架前继续翻那本书，但余光追着她的身影。她蹲在漫画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偶尔翻开扉页闻一闻，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来，前世他从来没有跟夏晚晴一起逛过书店。那时候他嫌她吵嫌她烦嫌她整天黏着他不放，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她那些我们去这儿吧我们去那儿吧的小要求。等到后来他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但他现在在。
他把那本《投资银行学》买了下来。结账的时候夏晚晴也拿了一本漫画，两个人并排站在柜台前，她踮着脚看了他一眼的账单，说了句你真舍得。
出了书店，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一条种满樱花的巷子——四月初的樱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粉白的花瓣在晚风里簌簌地落，落了两人满肩。
夏晚晴停下来，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林燃，你说人为什么喜欢看花？
因为好看。
就这？
因为好看的东西让人高兴。让人高兴的东西就能让人记住。林燃也停下来，看着她掌心那片花瓣，你以后想起今天，会记住这片樱花吗？
夏晚晴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一合，把花瓣攥在手心里。
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樱花巷的时候，她松开了手掌。那片花瓣已经皱了，但她没扔掉，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日下午，林燃在房间里复习的时候接到了金琦灵的电话。
这很罕见。金琦灵给他发消息的频率一直很低，打电话更是头一回。他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
林燃，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这边有道题卡住了，她顿了顿，我试了三种方法都推不下去，想让你看一眼。
林燃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学校那间空教室。我下午来的。
等我二十分钟。
他套了件外套出门。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遛狗有人骑车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认得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推开二楼空教室的门，金琦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了四五张写满的草稿纸，她正用笔帽轻轻敲着桌面，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底有一点掩不住的焦躁。那是一种她从不在人前展露的、关于的表情。
这道题，她把卷子推过来，我做了快一个小时了。
林燃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卷子看了一遍。是一道涉及数列极限和级数收敛的综合题，思路不复杂但中间有个转换步骤特别刁钻，需要用一个不太常见的引理来破局。他看了一会儿，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步骤。
这里，他点了点，你要先证明这个子列收敛，才能用那个引理。你跳了一步。
金琦灵凑过来看了十几秒，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她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像是被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忽然解开了结。
她说，我漏了这一步。她低下头，把林燃写的那几步工整地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点，但力度不减。
抄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看着她柔和的双眼和洁白的脸颊，愣了一下。
林燃，她说，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卡住？
我也卡。林燃说，但卡住了就换个方向绕过去。
怎么绕？
想不通的时候放下，去干点别的。有时候回来就通了。
金琦灵沉默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得拂到脸颊上。她伸手别到耳后，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让我觉得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跟我一样大，但说话做事都像比我大很多。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你好像知道所有东西迟早都会有答案，所以从来不着急。
林燃迎着她的目光。午后的阳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棕色，里面映着他的脸，年轻、平静、嘴角微微弯着。
可能因为我以前急过，他说，后来发现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解决的总能解决。
金琦灵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操场。
我爸妈最近在谈离婚的事。她说。
那句话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窗外操场上的鸟鸣盖过去。但林燃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看他，继续说：他们早就该离了。但拖到现在，各种事情缠在一起，反而更难。电话打到家里来，有时候是律师有时候是银行的，我最近不太想回去。
林燃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那种话，因为金琦灵不需要这些。他只是在旁边坐着，等她说完。
你上次说，一个人走久了会遇到同路人，金琦灵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以为你在说客气话。
我没有说客气话的习惯。
她侧过头来看他。阳光把她眼睛里的光切成了两半，一半暖一半凉，但整个人的轮廓在那一刻忽然软了很多。
那你现在还那么想吗？她问。
还那么想。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收进书包里，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集训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之前几次都稳，少了那些细微的犹豫和停顿，像一条河终于在某个拐弯处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林燃坐在空教室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光。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穿过那片金黄色的光，往更远处去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教室。
锁门的时候他在想，四月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了。四月来了，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一步。但他身边站着的人比一个月前多了，他们每个人的步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虽然路不同，但方向一致。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张秀兰发了条消息：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买。
张秀兰回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笑的声音：买两斤排骨就行了，别的家里都有。别买多了，吃不完。
林燃把手机收起来，拐进菜市场那条街。
四月的晚风从背后吹来，温温软软的，带着各种花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他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像那天从奶茶店出来时一样。
他忽然想到，重生到今天，正好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前他蹲在网吧门口哭得像个傻子，二十七天后他在菜市场门口挑排骨，挑得认认真真，问老板这个新鲜不新鲜。
老板拍着胸脯说今天早上杀的猪，不新鲜不要钱。
林燃笑着说那来两斤，掏出钱包付了钱。
拎着排骨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漫天橘红，一朵一朵，棉花似的铺了整片天。他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