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的早晨比前一天更热。
林燃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白得发亮了，蝉鸣比昨天早了一小时开嗓，在槐树的枝叶间鼓噪成一团。他坐起来，感觉到衬衫后背有一层薄汗。六月的热气正在一天一天地往上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温度计的刻度往上拧。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张秀兰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今天是白粥、煮鸡蛋和一小碟酱黄瓜，旁边放了一杯温好的牛奶。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站在桌边，见他出来就笑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还热，你包里放瓶水。
放了。林燃坐下来剥鸡蛋，鸡蛋壳烫手，他一边剥一边吹着手指。
张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鸡蛋剥好咬了一口。她没问他紧不紧张，也没说加油。只是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林燃吃完鸡蛋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妈，我走了。
张秀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考完就回来，中午别在外面吃太油的。
知道了。
他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炸串大妈今天依然没出摊，但卖豆浆的小推车还开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那儿买早餐。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见他经过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舔。
林燃走出巷口的时候，在玉兰树下看见了安盈盈。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捧着杯奶茶。看见林燃出来她就走过来，把奶茶递到他手里。
给你买的，路上喝。她说，今天来看你。
林燃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半糖。你专门跑过来送奶茶？
顺路。安盈盈偏了偏头，耳朵尖有点红，一中离我家也不远。
她说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燃，今天考完你就解放了。到时候你想干嘛都行。别紧张，都最后一天了。
你呢？考完了做什么？
写小说。她理直气壮，攒了一个多月的思路，考完就写。
林燃笑了。那到时候第一个给我看。
第一个本来就是你。她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街道往反方向走了。白色短袖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像一小面帆，慢慢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燃拎着那杯奶茶走进江城一中的时候，门口的家长比昨天少了一些。大概是第二天，大家的心态都松弛了些，有人已经开始在树荫底下聊天说笑了。他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碰见赵一铭，对方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手里拎着文件袋，冲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天了。赵一铭说。
最后一天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往各自的考场方向走去。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瞬间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够了——两个走过了同一段路的人，在终点线前互相致意了一下。
理综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燃先翻了一遍。物理三道大题覆盖了力学、电磁学和热学，题型跟他集训时做的模拟卷高度相似。化学两道大题，一道是工业流程，一道是实验探究，全是他练过的方向。生物的最后一题是遗传系谱图，难度中等偏上，但题干里的关键信息他一读就抓住了。
他从第一道开始写。物理的选择题做得很快，填空题也顺。力学大题他用了自己整理的一个解题模板，步骤清晰，写完之后验算了一遍，没问题。电磁学大题用了十分钟，热学那道题稍微卡了一下，他停下来把题干重读了一遍，找到了那个出题人藏在中间段落里的隐藏条件，然后一气呵成。
化学和生物的节奏也控制得很好。实验探究题他刻意不写那么快的速度，把每一步的逻辑都展开写清楚。遗传题他用的是金琦灵教过他的一个谱系分析方法，把题干里所有条件理了一遍，然后标注在草稿纸上，顺理成章地推了出来。
做到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这道题是个综合题型，涉及磁场和电磁感应的复合问题，计算量不小。他花了大约八分钟写了满满一页草稿纸，然后把最终结果誊到卷面上。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两遍。然后他放下笔，看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剩十五分钟。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在拼了命地叫，阳光把整片叶子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背后细细的叶脉像血管一样分布着。天上飘来一朵云，白得发亮的，慢慢悠悠地从窗口的视野里移过去。
他的目光追着那朵云走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向卷子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铃声响了。
下午的英语是他最不用操心的一门。前世在外企做了三年的底子在，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对他来说跟看中文差不多。作文题目是一封关于推荐家乡旅游的信，他写了一篇标准的应用文，用词精准、结构完整、没有一处语法错误。
做完的时候还剩半个多小时。他把卷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的填涂和答案都对得上。然后他停下笔，把笔帽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窗外，夕阳正在往西沉。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但光线开始变成蜂蜜一样的颜色。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拉了很长的一条，一直伸到他的椅腿底下。蝉鸣声渐渐弱了，像是也累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往黄昏过渡。教室里还有其他人没交卷，笔尖沙沙的声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面上。他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手放在桌面上，心里出奇地平静。
叮——
中考铃响了。整个考场像一根被松开的弦，发出一阵集体的、松了一口气的响动。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林燃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看见卷面上自己写的名字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一点，像在句号后面加了一条正在延伸的路。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喊考完了考完了，有人在击掌，有人在走廊里跑起来。六月的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所有涌出来的人都染成了暖暖的金色。
林燃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他穿过那条挤满了人的走廊，下楼梯，走到一楼的大厅。大厅里人更多了，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抛到空中。他穿过那些场景，就像穿过一条他走了一年多的隧道，终于在尽头看见了光。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烧成漫天橘红。六月八日的傍晚，风里带着一天暴晒之后干燥的、草木蒸腾的气味，混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晚饭香气。
校门口站满了人。家长、学生、举着手机拍照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满满当当。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林建国——他爸今天站在一棵紫薇树底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林燃出来，他走了上来。
考完了？他爸问。
考完了。
林建国看着他。六月的暮色落在他爸那张被岁月和工地的风吹日晒打磨过的脸上，眼角的细纹在暖光里显得很深，但嘴角是在往上弯的。
走，回家。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袋子递给他，你妈让买的，说考完了给你做顿大餐。
林燃接过袋子，里面是沉甸甸的食材。透过塑料袋能看到一包肋排和几根玉米，还有一小袋虾。他拎着袋子，跟他爸并肩往公交站走。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地上并肩往前。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林建国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拧了好几天了的气。林燃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江城街景。沿街的店铺亮起了灯，一家饭馆门口挂着庆祝高考结束，考生凭准考证八折的横幅。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互相举着奶茶杯碰杯。
他掏出手机，看到好几条消息。
夏晚晴：我考完了！！！！我活过来了！！！！你在哪儿？？？？
安盈盈：考完了吧？明天来奶茶店。双倍珍珠。
金琦灵：英语最后一篇阅读的答案，c b A d c。你核对一下。
赵一铭发了条群消息给竞赛集训群：都考完了吧？晚上孙老师请吃饭，在校门口集合。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一条一条回。
回夏晚晴：考完了。明天见。
回安盈盈：好。明天到。
回金琦灵：跟你一样。
回赵一铭：几点？
手机震了一下，赵一铭秒回：六点半。刘老师也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公交车刚好到站，他跟他爸一起下车，走在兴隆巷的石板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槐花还在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像缀在枝头的星星。橘猫今天不在墙头，大概是躲到哪个阴凉角落睡觉去了。
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张秀兰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上摆着一盘刚和好的肉馅。
回来了？她笑着说，晚上包饺子。你爸买排骨了对吧，再炖个排骨汤。
林燃站在门口。他妈的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爸站在他身后换鞋，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窗台上的康乃馨换了新的一束。六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拂动。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排骨和玉米拎进厨房。妈，我帮你包饺子。
你会包？
你看。
他洗了手站到案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馅，捏了褶子。包得不算好看，但封口严实，立在案板上稳稳当当的。张秀兰看了一眼，笑了。
还行，跟你爸学得差不多。
林建国在客厅里接了句：比我包得好。
林燃低下头继续包第二个。他包得很慢，但每一个都认认真真地捏紧了边。案板上陆续排了一排饺子，月牙状的、胖乎乎的，在灯光下白生生的。他妈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轱辘声。窗外暮色渐深，蝉鸣跟夜色一起沉了下去。
包完饺子把排骨汤炖上，张秀兰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林燃坐在她旁边，靠进沙发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个多月以来所有的紧张、期待、不确定，终于在这个六月的傍晚落到了实处。
张秀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累了吧？
还行。
明天你睡个懒觉，妈不叫你。
林建国从厨房端来一壶茶，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在灯下坐着，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六月的夜色安静地铺开。槐花的香气从纱窗渗进来，混着厨房里排骨汤初沸的香气，一种平实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今天的茶比平时甜了一些。
妈，你放糖了？
放了点冰糖。张秀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烤完了，喝甜的。
林燃端着那杯微微发甜的茶，靠进沙发里。窗外的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夜晚的蝉鸣细碎温软，像一首正在收尾的歌。
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大目标——高考，在今天终于画上了句号。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夏晚晴发的：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别睡过头了！
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和一个眨眼的表情。
林燃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他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那杯冰糖茶。
甜得刚刚好。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