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周二，燕京，晴。
林燃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是一种被初春完全浸透的暖白色，带着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正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枕边铺了一小片正在扩大的亮斑。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到旁边的时候床单微凉——金琦灵已经起了。他侧耳听了一下客厅的动静，有她走动的声响和杯子被放下的轻响，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金琦灵正站在窗台前，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她肩头的轮廓线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边缘。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窗台那盆白色风信子上：你手机刚才响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是安盈盈发来的消息。她发了一张火车票的截图，从江城到燕京的列车班次，出发时间是明天上午，到达时间下午两点多。下面跟了一行字：我明天过来开个签售会，出版商安排的。大概能待三天。你有空来接我吗？
林燃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张车票截图，晨光正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屏幕表面，把车票上的班次信息映得微微反光。他打字回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半，燕京南站。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安盈盈回了一个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我带了新书的样稿，你到时候可以第一个看。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金琦灵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她放下碗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谁的消息？
安盈盈。她明天来燕京开签售会，我去车站接她。
金琦灵在餐桌前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她的声音隔着桌面上方升起的粥的热气传过来：她要在燕京待几天？
三天。
那这三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明天下午去接她。后天看看她的签售会。大后天还没定。
她听完之后继续低头喝粥，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抬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暖意：那你明天晚上可别空着手去接她。人家从江城大老远跑来，又是带新书又是签售，你总得表示一下诚意。我那盆新分株的薄荷，你带一盆给她。放在酒店窗台上能养好几天。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在晨光里低头的侧影。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低头喝粥，碗沿的热气在她脸前升起来，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展开的句号：好。我带着。
上午他坐在书桌前，处理了未名湖后台的几项运维日志，又给曹阳回了一封关于四月中旬兑现窗口的确认邮件。安盈盈明天要来的消息还在他脑子里持续地亮着，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定影的影像，在他处理那些数字和邮件的同时保持着它的存在。他把那盆新分株的薄荷从窗台边缘端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准备明天出门的时候带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燃开着车到了燕京南站。那盆薄荷放在副驾驶座上，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他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人流从闸机里涌出来，他看到了安盈盈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的领口，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只小行李箱，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加快步速穿过人流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仰起头来，嘴角弯着的弧度正在那道距离里缓慢地展开。她的气息随着她停下的动作拂过他的鼻尖，带着那种熟悉的薄荷气息——清冽的、干净的，跟她在江城奶茶店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
来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副驾驶座上那盆薄荷：带了一盆薄荷给你。放酒店窗台上，能养几天。
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的叶片，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她伸手碰了碰薄荷叶片的边缘，指腹在叶面的脉络上停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写稿的时候喜欢在窗台放一盆薄荷。换地方了也得有。
她弯了一下嘴角，弯腰坐进副驾驶座，把那盆薄荷放在膝盖上，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车站区域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初春的燕京正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着，车窗外的街道两旁的树木冒着一层细密的嫩绿，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这是你第一次开车来接我。她说。
以后每次你来，我都开车来接。
她安静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你以后每次来江城，我也去车站接你。她说完之后转回目光看向前方，手指在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轻轻抚过。
他送她去了出版商安排的酒店，在大堂帮她办好入住手续。他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接过行李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稿递到他手里——封面上印着她的笔名和标题，页角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余文：新书的样稿，我改了三遍。你看完告诉我觉得怎么样。他接过那叠文稿，低头翻了一下开头几行，然后合上抬眼看她：我晚上看。明天你签售会几点？
下午两点。在图书大厦。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初春的阳光正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侧脸被那道光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边，她转回头来看他：你来看的话，我帮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那天傍晚回到银杏苑的时候，他推开门，金琦灵正蹲在窗台前给薄荷浇水。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接到了？
接到了。送到酒店了。那盆薄荷她收下了。
她放下手里的水壶，站起来转过身，用指腹碰了碰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尖：那她后天签售，你去不去？
去。她留了第一排的位置。
金琦灵侧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一道被匀速校准的光线，正在用自己最稳定的频率扫描完一整个周期，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明天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句祝福给她。就说——写书的人，春天写作最顺。我等她新书出版。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在她额前落了一下，那道光从他弯着的唇线和她的额前之间的缝隙里渗过去，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合拢的间隙：我帮你带到。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安盈盈那叠文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房间里只亮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书页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他翻页的动作很轻。读到结尾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在最后一段停留了一会儿，他放下文稿的时候窗外初春的夜色正安静地铺开，银杏树的嫩芽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绿意。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比上一本好。结尾那一段，留的余味正好。隔了一小会儿，她的回复来了：你读完了？这么快？他回了一句：等不及想看。所以读快了。
她发来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正在被压平的微颤：那你明天来签售的时候，把你看完的那部分感觉当面告诉我。我有话想当面问你。
他握着手机靠进椅背里，窗台上的白色风信子在台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开的书页，边缘泛着一层还没完全定型的、正在等待最终定稿的毛边，在夜色里亮着一个没有完全按下的停顿。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