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燃去了一趟酒店。
安盈盈订的那间房在六楼，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明亮的暖色光带。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叠打印好的书稿和一支笔，膝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栗色光泽。
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把笔夹在书稿页间，站起来拉开了门，然后转身走回床上，侧过头看着他：你来得正好。最后一章我改了两处标点，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燃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接过书稿翻了翻。她标出的两处改动都不大——一个逗号换成了句号，一个段落中间加了一个空格。但读起来确实比以前更顺，像一枚已经被推到合适位置的书签。
可以了。
她接过书稿，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阳光正从窗户渗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床脚那盆她今天上午刚搬上来的小绿萝照得微微发亮，叶片边缘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绿色光泽：那我明天上午回江城。这盆绿萝我带回去，放奶茶店窗台上养着。
那盆薄荷呢？
薄荷留给你。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松弛一些，我回去之后会继续写下一本。写完了再来找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书稿封面那道折痕的末端，像在给一段已经收尾的对话做最后一道笔划。
林燃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在她垂下的睫毛边缘形成一道细密的金色光边：那下次你来的时候，窗台最右边应该已经多了一盆新花。旁边那个位置会留给你，已经留好了。
安盈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她白色t恤的肩头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放回原位的标记点：那说好了。下次来的时候我看看你窗台上那排花长成什么样了。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内容的书签正在被合拢进纸页里，明天上午你别来送我。我自己走就行。你忙你的事吧。下次来的时候你再接我。
周四下午，林燃到了传媒大学西门。阳光从云层间隙斜照下来，在槐树的枝叶间形成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细密光网。他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看到夏晚晴的身影从校门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只浅灰色的陶土花盆，花盆里是一株刚栽好的薄荷——叶片翠绿，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新生的光泽。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把花盆微微抬高了一点，让他看清那株薄荷的全貌：这盆是我自己扦插的。母株是上学期在花市买的，养了几个月，剪了一枝插在土里养了快三周才发根。她把花盆递到他面前，让他接过那盆薄荷的重量：你窗台上那排植物里，那盆她养的和这盆我养的——你记得分开放。窗台最右边那个位置，让它们隔着一点距离，等它们各自长到能碰到的程度，随它们去。
林燃接过花盆，陶土的表面还带着一丝余温，像是被她的手心焐过一路。他低头看着那株薄荷，新叶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舒展着，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我会记得把这两盆分开放。等它们长到足够大，再看它们自己怎么选择伸展的方向。
她听着他说完，站了片刻，像在等待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完全落定。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线：你听过我读那些稿件，这些花你总能记得它们什么时候来的，谁拿来的，放到哪个窗台位置上。我不用你再记任何事了——光是你记得那两盆薄荷该分开放这件事，就已经够好了。
她说完之后侧过身，沿着校门外那条路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晚风正在从街角的方向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一缕：下周四我不来了。下周我要准备期中考试。下下周四再带新的花来，还没想好是什么品种。她偏了一下头，像是想了一下又放弃了延伸那道话题：你走吧。回去的时候别把那盆薄荷颠坏了。
林燃端着那盆薄荷站在槐树底下，目送她的浅粉色背影在教学楼与暮色交界的边界处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把一阵薄荷的气息和傍晚的光一起收进了门内。
那天傍晚他回到新家的时候，金琦灵正站在窗台前。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盆新薄荷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身去，从窗台上拿起那只浅绿色的喷壶，开始给那排植物挨个浇水。她的手指在一个个花盆之间依次移动着，在每一盆植物前都做了相同的停留。
这盆是夏晚晴带过来的？
金琦灵在窗台最右边放了一盆今天新到的薄荷，跟她之前那盆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像在确认那两盆薄荷之间的距离是否已经足够让它们各自生长而不会在发芽初期就互相争夺方向。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现在窗台上已经有七盆了，每一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长着。只要你们自己之间隔出足够让它各自伸展的距离，就不会缠在一起。它们会长得很好的。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燃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四月八日。夏晚晴带来一盆新的薄荷，放在窗台右边第二盆的位置。安盈盈的书稿已经改完了，她明天上午回江城。她说明天上午不用我去送，说下次来的时候再接她也一样。窗台上现在有七盆花了——春天的花盆，已经全部到齐了，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着夏天。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窗台上那排七盆植物正在暮色里安静地蹲着，多肉在左，绿萝次之，两盆薄荷隔着一掌的距离，各自扎根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夜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拂过那两盆薄荷相邻的叶片，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合拢的边界线。窗台上的花盆已经全部到齐，剩下的只是季节自己走过的轨迹，等待时间来给它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