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江城，夜。
林燃从夏晚晴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金琦灵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燕京？”
他站在玉兰树底下回了一条：“九月。开学前。”
她回得很快：“那我八月下旬回去。比你早几天。”
“为什么这么早？”
隔了几秒，她才回过来：“想早点见到你。”
林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金琦灵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永远是那个用行动代替言语的人。他能想象她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先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了发送键，接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假装自己没发过。
他回了一句：“那我改票。跟你一起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回到家，张秀兰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小夜灯。他洗漱完躺到钢丝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夏晚晴八月二十号走，金琦灵八月下旬走，安盈盈还有签售，百里霜开学前还会再来一次。七月末八月初的江城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每一节车厢里坐着不同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八月十日，周四。
那天下午林燃去了奶茶店。安盈盈照例坐在老位置上，但今天她面前没有摊开电脑，只有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珍珠奶茶。她见他进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条推过来。
“签售会的时间定了。八月十七号下午两点，江城市新华书店三楼。”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和日期，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会来吗？”
“会。”
她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然后忽然开口：“林燃，你八月十七号来签售会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特别安排。”
“那签售会结束了，你陪我待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道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她。她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动，像是刻意维持着一道已经被预先校准过的姿态。
八月十七日，下午两点，新华书店三楼。
签售区排了大概四五十人的队伍，安盈盈坐在长桌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摞新书和一束白色的雏菊。她低头给面前的书签名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前排的方向。林燃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签名、微笑、偶尔低头跟读者说两句话。
签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桌子，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后朝他走过来。她今天画了一点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极浅的唇彩，在书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他去了书店顶楼的天台。天台不大，靠墙摆着几把旧椅子，角落里有一盆被书店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上。她推开天台的门走进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八月末江城的最后一批暑热和远处江面上飘来的水汽。
她走到天台边沿的栏杆旁站定，侧过身看着他。
“你第一次给我看作文框架的那天下午，也是在这附近。”
“奶茶店。”
“嗯。那天你跟我说‘你相信我吗’。”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我那天说‘我赌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赌吗？”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光。你以前从来不问别人信不信你。你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那天你在乎了。你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变了，而且你变了之后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傍晚的风把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跟第一次在奶茶店见面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当时猜中作文题的时候，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你今天来签售会，我把这个人情还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臂之内，“现在还完了。接下来……我想跟你说话。”
他看着她。晚风从江面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拂动着。她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那道光比傍晚的余晖更亮一些。
“安盈盈。”
“嗯。”
“你刚才说，你还完了人情。那你接下来想跟我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来。如蜻蜓点水般短而轻，带着一点奶茶残留的甜和傍晚风里江水的湿气。她退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呼吸有些不稳。
“我想说这个。”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傍晚的风盖过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家。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江城老城区的轮廓。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灯火。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浅蓝色连衣裙的肩头和散在肩后的发尾上。
她伸手拉开了裙侧的拉链。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她脚边。她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指尖搭在锁骨下方，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带着傍晚天台上的温度。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在近距离里落定，像一枚被缓慢嵌入的定位销。
“你以前说过……那盏灯会照到很多人。”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轻微的颤，“但今晚，这间屋子里只有一盏灯。”
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闭着眼。她比他想的更瘦，锁骨和肋骨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但身体的曲线是柔软的，像一枚刚被剥开糖纸的软糖。她仰起脸，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而烫：“你……慢……”
床单是浅灰色的，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长发散在枕侧，铺成了一片深栗色的扇形。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听完之后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房间里的暖气片在墙角低鸣着，窗外的江城灯火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她在他身下的时候偶尔会睁开眼看一眼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是此刻唯一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他的动作保持着节奏，不急不徐，每一次都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她伸手扣紧他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她想要什么。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他锁骨下方有那道浅痕。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奶香的气息从她颈窝和发丝之间渗出来，混着房间里的暖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绵密的暖意。
“你明天就走了。”
“嗯。八月二十号送夏晚晴。之后没几天也就回燕京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你回燕京之前，还会再来一次吗？”
“会。八月二十二号左右。”
“那到时候你来奶茶店找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被吻过之后的哑，“我有东西给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待到很晚才离开。她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等他先出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刚才躺着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走吧。”她说，“你先出去。我过五分钟再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八月末最后的暑热和江面上潮湿的凉意。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夏晚晴昨天发的一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八月二十号站台见。你别忘了。”
他回了一句：“不会忘。”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兴隆巷的方向走去。八月的最后几天快要来了，他剩下要做的事已经排好了顺序，每一件都清楚，每一件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