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周三，燕京，晴。
百里霜是下午两点多到的。林燃在车站出站口等着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亮橙色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穿了件橙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胳膊弯里夹着一盆用牛皮纸包好的植物，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她看见他就加快步子跑过来，羽绒服下摆在她跑动中轻轻飘起来，像一只正在加速的、亮橙色的小鸟。跑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颊被寒风吹得泛了两团浅红，嘴角翘得老高。
“学长！我来了！”
“看到了。你跑什么。”
“怕你等急了！”她把那盆植物往他面前一递，“给你的！茉莉！我家那盆扦插的，养了三个月才发根。你上次说窗台上还有位置，我带来了。”
他接过那盆茉莉。牛皮纸下面是一株矮矮的植物，叶片翠绿，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锯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拎起她的行李箱，侧过身走在她旁边。
“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买了靠窗的位置，一路看风景看过来的。你们燕京的树都秃了，光秃秃的，跟江城完全不一样。”
“冬天。当然秃。”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枚刚从糖纸里剥出来的水果硬糖。“你这边冷不冷？我穿羽绒服都觉得风往脖子里灌。”
“比江城冷。你待几天？”
“一个星期！我爸妈同意了，说让我来见见世面。”她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你那个新家，我还没看过呢。夏晚晴跟我说你窗台上养了好多花，我想看看。”
他们坐出租车回银杏苑。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指着窗外的建筑和街景问东问西——“那栋楼好高，是什么楼？”“那条街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卖糖葫芦的？”“你们这边的树怎么都剪成那个形状？”他一一答了，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歪着脑袋想一下，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出租车拐进银杏苑大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指了一下。
“这就是那条银杏路？”
“对。秋天会变成金色。”
“那我秋天再来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已经排进了她今年的日程表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金琦灵正在客厅里。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亮橙色的身影上，停了一拍。百里霜从林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朝她弯了一下嘴角，梨涡在嘴角两侧同时旋开。
“你是金琦灵吧？夏晚晴跟我说过你。我叫百里霜，林燃的学妹。”
“进来吧。”金琦灵侧身让开门口，目光从百里霜脸上移到他手里那盆用牛皮纸包着的植物上，“又带了花？”
“茉莉！我家那盆扦插的，养了三个月才发根。”百里霜换好鞋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窗台和架子上那排植物上，在那四层的架子前面停住了。
“哇。这么多。”她走过去，蹲在架子前面，仰头从最下面一层看到最上面一层，“金边吊兰、银边吊兰、火焰南天竹、金边麦冬……这个是什么？”
“碰碰香。你碰一下。”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盆碰碰香的叶片。手指刚触到叶面，一股清甜的苹果香气就散了出来。她把手收回去闻了闻，眼睛瞪圆了。
“苹果味！”
“对。”
她又碰了一下，闻了闻指尖，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林燃和金琦灵。午后的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橙色羽绒服的肩头和扎起的高马尾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明亮而鲜活。
“我那个茉莉放哪儿？”
金琦灵走到架子前面看了一圈。四层已经放满了，金边和银边在最上面，火焰南天竹在第三层中间，金边麦冬在第二层，绿萝和其他的在下面。她偏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看着百里霜。
“阳台还没搭。但窗台最右边还有一个位置。可以暂时放那儿。”
“那放那儿！”百里霜端着那盆茉莉走到窗台前面，把它放在最右边的位置上。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花盆转了四分之一圈，让叶片正对着窗外的光。她做完这些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俩，梨涡在嘴角两侧同时旋开。
“行了！现在窗台和架子都满了。你那个阳台什么时候搭？”
“春天。”
“那我春天再来一次！到时候帮你挑架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而欢快，像一颗水果糖在嘴里滚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它该待的位置上。
那天下午林燃带着百里霜在附近走了一圈。她穿了那件橙色羽绒服，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店铺橱窗，偶尔蹲下来摸一摸路边花坛里残留的干枯草叶。走到那棵老银杏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枝丫。
“你这条街秋天真的会变成金色？”
“会。整条街都是。”
“那我秋天再来一次。专门看叶子。”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杏眼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你到时候要来接我。”
“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侧过头来看着他。
“学长。”
“嗯。”
“你那个窗台上有夏晚晴的薄荷、安盈盈的金边麦冬、金琦灵的绿萝，还有你自己买的多肉。现在加上我的茉莉，一共二十盆了。”
“嗯。”
“那你最喜欢哪一盆？”
他看着她。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双杏眼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等着他的回答。午后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橙色羽绒服的肩头和扎起的高马尾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明亮而鲜活。
“每盆都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你最喜欢哪一盆？”
“你送的那盆。”
她偏了一下头，梨涡在嘴角两侧同时旋开。那道弧度落在她脸上，在午后的光里停了一拍，然后她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记着。秋天我来的时候，茉莉应该开花了。你到时候指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