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周四，江城，晴。
走的那天上午，张秀兰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她把昨天剩的糖醋排骨装进保鲜盒，又煮了一锅茶叶蛋，拿塑料袋装了七八个塞进行李袋里。
“路上吃。别买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金琦灵站在旁边，帮她把保鲜盒码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张秀兰看了她一眼，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金琦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钉，样式简单，小小的圆珠嵌在银托里，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戴了几回，后来嫌麻烦就不戴了。”张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你拿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金琦灵低头看着那对耳钉，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阿姨，这个太——”
“拿着。”张秀兰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你要是不喜欢，收着就行。别还给我。”
金琦灵把布包合上，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林燃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他们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张秀兰送到巷口，站在那棵玉兰树底下。她的目光从林燃脸上移到金琦灵脸上，又从金琦灵脸上移回来。
“到了发消息。金琦灵，下次来的时候多住几天。”
“好。阿姨保重身体。”
张秀兰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林燃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金琦灵跟在他旁边。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玉兰树底下，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见他回头就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走吧”。
出租车穿过江城的老城区往火车站走。金琦灵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对耳钉的布包。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树、炸串摊、挂着红灯笼的小铺面，都是来的时候看过的那些东西，但方向反了。
“你妈给我的那对耳钉，我回去查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那种银托的做工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压的。应该是老银匠打的。”
“我妈那边有个亲戚以前做银饰的。可能是他打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妈把这么老的东西给我了。”
“她喜欢你。”
她偏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下午一点多，列车驶入燕京南站。北方的冬夜来得早，站台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冷得刺骨。林燃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金琦灵走在他旁边，把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拢了拢。
“先回去把东西放下。然后去一趟奶茶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安排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安盈盈今天在？”
“昨天发消息问过她。她说今天下午在店里。你回来之前跟她说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安盈盈发了一条消息。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在。你来。”
他们先回了银杏苑。推开家门的时候，窗台上那排植物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蹲着，四层架子上的花盆每一盆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金琦灵走过去给那盆茉莉喷了点水，又检查了一下多肉和紫苏的叶片，然后转过身来。
“走吧。奶茶店。”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蜜果时光”门口。安盈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她穿了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林燃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他身后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身影上。
“来了。”她合上电脑放在桌角，把旁边的椅子挪开了一点，“坐。”
林燃在她对面坐下来。金琦灵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件深灰色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安盈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江城怎么样？”
“还行。我妈做了排骨。去了一趟外婆家。”
“你外婆身体还好？”
“挺好的。还念叨你。说你上次来的时候给她带的那盒糕点好吃。”
安盈盈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这次回来，那个阳台什么时候搭？”
“春天。三月左右。”
她点了点头，把电脑重新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我新书写到第五章了。有一段写到那个窗台。你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字，“这里——‘窗台上放了二十盆花，每一盆都是不同的人送的。有的会开花，有的不会。但每一盆都有人给它浇过水。’”
林燃低头看了一遍。金琦灵坐在旁边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一拍。
“写得对。”林燃说。
安盈盈把电脑转回去，合上盖子。“那你阳台搭好了之后，写第六段的时候，窗台上就不止二十盆了。”
“嗯。”
她把电脑装进帆布袋里，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行了。你刚回来，早点回去歇着吧。我明天去书店，那边有个新书分享会。你去不去？”
“几点？”
“下午两点。你来不来都行。”她背上帆布袋，侧过身看了金琦灵一眼，“金琦灵你也来。上次你做的排骨我还没谢你。”
金琦灵偏了一下头。“行。”
安盈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