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的回电是第二天一早打来的。
赵向东一直守在财务室，电话铃一响，他立刻拿起听筒。
小北在那头说，昨天去长途电话大楼填了单子，等了将近两个钟头才接通香港。线路杂音大得像炒豆子，一句话总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听清。
沈国栋听明白来意，承诺这两天就拟好邀请函，写完走挂号信寄往绥芬河，让赵向东留意查收。
“他还问了一句，”小北稍稍停顿，“问赵兄弟这次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没接这个话，只跟他说，等见了面你亲自问。”
赵向东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你这边有消息及时给我来电话。”
挂了电话，赵向东走出财务室，在院子里点上一支烟。邀请函这事落了实，剩下的只剩等待。
往后几日，赵向东每天都在公司，渐渐发觉自己没什么事可插手。
钢轨车皮的调度，刘建军盯得牢牢的，用不着他过问。冬菜的业务交给李建军跟进。白糖、肥皂这些零散杂货的账目，刘玉琴打理得明明白白。
赵向东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翻完几份单据，又原样放回去。
他忽然生出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屋子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摊活计忙个不停，唯独他坐在一旁，找不到落脚的事做。
有一回刘建军抱着一摞单据进来，逐项向他汇报。
赵向东听了一半，抬手摆了摆：“刘哥，这些事你拿主意就行，不必事事过来跟我汇报。”
刘建军抬眼瞅了他一下，没有多问，收好单据：“好，那我自行拿捏。”
赵向东靠在椅背上，望着刘建军离开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番感触。
这家公司从挂靠农垦开张到现在，他真正坐办公室盯流程的日子本就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刘建军在后方撑住摊子。
跑对岸谈判、敲定合同、寻找货源是他的长处；坐在屋里核对单据、盯紧流程、打理内务，他坐不住，也不擅长。
他天生不适合守着摊子管内勤，刘建军才是稳住后方的合适人选。
到第九天早上，刘玉琴从邮局取回一封挂号信，寄件地址香港，信封印着沈国栋公司的抬头。
赵向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信笺打印的中英双语商务邀请函，公司抬头、地址、联系电话、公章一应俱全。
事由写洽谈对苏转口贸易及工艺品采购，出访时间十一月十五日至三十日，注明所有费用由邀请方承担。
内容规范周全，比他预想的还要妥当。赵向东反复看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衣兜，交代刘建军照看好公司后，当天就去火车站买了去往哈尔滨的车票。
抵达哈尔滨已是次日下午。赵向东先找到省外贸公司相熟的陈科长。
陈科长看完邀请函和材料，告诉他可以出具配套公函，但还差一道手续，省外贸出函前，必须拿到农垦总局的派遣或者推荐信，证实赵向东是挂靠单位外派出访。
赵向东微微一怔，之前没料到还有这一层要求。“陈科长，我和农垦早就签好了挂靠协议。”
“挂靠归挂靠，出访是出访。”陈科长把材料轻轻推回来，语气平稳，“你是以农垦外贸分公司的名义出境，省外贸出这份函，必须见到农垦总局认可本次出访的派遣文书。万一后续出问题，省外贸担不起这份责任。”
赵向东没有争辩，收好材料，当天下午动身赶往农垦总局找刘志远。
刘志远听完他的来意，没有为难，安排办公室拟写派遣函，写明赵向东为绥芬河农垦外贸分公司负责人，因对苏转口贸易业务，赴港洽谈工艺品采购，落款盖上农垦总局公章，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这次去香港，除了工艺品采购，还有别的安排吧？”刘志远把函件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
赵向东接过派遣函仔细折好收好：“还有些别的事情，等路子摸稳了，再来跟您汇报。”
刘志远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叮嘱一句：“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带着派遣函重回省外贸公司。陈科长核验全部材料，签字之后，安排办公室开出省外贸配套公函，一式两份，一份交由他拿去外事办，一份留存归档。
“你这趟行程时间卡得紧，省外办审批，少说要十天往上。”陈科长把公函递过来，“材料备齐尽快送过去，别误了行程。”
赵向东道谢离开，径直赶往省外事办。
窗口办事员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一页页仔细核对材料，省外贸公函、农垦派遣函、香港邀请函、单位证明、照片、身份证明。
核对完毕，她抬起头。“材料齐全。但这是因公往来香港通行证，省外办初审之后，材料还要报送领导签批，最快也要十天。”
“能不能申请加急？”
办事员淡淡看他一眼：“加急要有特殊事由，单纯商务考察，达不到加急条件。”
赵向东还想再说，办事员已经把所有材料收进档案袋，递出一张回执：“十天之后再来查询取件，有消息我们会打电话通知你们单位。”
赵向东接过回执，扫了一眼上面的编号，折好收好。规矩摆在这儿，争辩没用，那就等十天。
走出外事办大门，赵向东站在台阶上点起一支烟。哈尔滨十一月的风已经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寒意。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外事办审批十天，赶在十一月十五号前拿到证就来得及。
维克多十号登船，二十号抵达香港；他计划十五号南下深圳，从罗湖桥过关，时间刚好够。
就算中间耽搁一两天，也还有富余。
抽完这支烟，他买了返回黑河的车票，直接回二道坎。
到家时已是傍晚，秀莲正在灶房忙活，听见推门声，手上动作顿了顿：“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材料交上去了，等着审批。”赵向东把帆布包搁在案板上，接过秀莲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我过十来天要去趟香港。”
秀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两人转身进了里屋。
赵向东挨着炕沿坐下，把邀请函和外事办回执掏出来，摆在炕桌上。
小丫从外面跑进来，扒着桌边好奇张望。“哥，这是什么？”
“去香港用的通行证材料，证还没批下来。”
“香港好玩嘛？”
“不知道，哥也没去过。等去了回来告诉你。”
小丫哦了一声，托着腮想了想，又开口：“那你能给我带东西不？”
“你想要啥？”
“带个会唱歌的娃娃。”小丫小手比划了一下，“我班的李二妮他姑从上海带回来一个，一拧就唱歌，我可稀罕了。”
“行，哥去找找，找到就给你买。”
小丫一下子乐了，蹦蹦跳跳回屋里写作业去了。
小宝紧跟着走进来，轻声喊了一声哥，坐到桌边，拿起邀请函扫了两眼中英抬头，安安静静放回原处，没多说话。
晚饭过后，小丫和小宝回自己屋歇息。赵向东坐在炕上抽烟，秀莲收拾完灶房走出来，坐在他身侧。
“这一趟去香港，要走多久？”
“说不好，顺利的话半个月，慢了就要一个月。”
“李满囤前阵子来说，到上冻前一共开了六垧多荒地，拖拉机已经停进棚里了。”她顺手拿起炕边的笤帚，慢慢扫着炕面，“周大壮也从嫩江回来了，农场那边两千四百多亩全收完了，工钱都结清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年要是还有活，他还去。”
赵向东把手里的烟掐灭：“辛苦你了，这些琐事都替我记着。”
秀莲没接话，手上继续扫着炕，嘴角悄悄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