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戈认出了他。
那张温和的面容，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偷偷往自己手里塞糖果的身影，缓缓重合。
她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宋伯，你怎么来了？”
一句平淡的问候，却让老者眼中的光彩更盛。
她还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宋苍柏的目光，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要将这阔别已久的画面，深深刻进脑海。
她个头不算高，但身形比例极佳。
那身黑色的连体作战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矫健线条，再无半分记忆中的病弱。
一头雪白的长发被鲜红发绳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显得张扬又充满生命力。
而那双赤色的眼瞳，炯炯有神，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再不是当初那般空洞落寞，死气沉沉。
宋苍柏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江文瀚和周锦华夫妇忙于公司和家族的事务，偌大的庄园里，陪伴着那个小男孩的，只有他这个老管家。
他教他识字，陪他玩耍，在他被父母责骂时悄悄安慰。
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宋苍柏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自己这辈子无妻无子，没想到临老临老，竟白捡了个这么出息的便宜孙子。
可好景不长。
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一切美好撕得粉碎。
他还记得，当一个左胸被巨大兽爪完全洞穿、浑身是血的白发少年被送回庄园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明明是一头黑发，为何突然全白？
是异兽的污染吗？
宋苍柏以为他活不了了。
可当他再次见到他时，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雪白长发、赤色眼瞳的病弱少女。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缩在床脚的阴影中，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江文瀚、周锦华，家里所有人的开导，她都置若罔闻。
她不吃饭，不喝水，甚至拒绝服用维持生命的基因稳定剂。
身体的排异反应，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加凶猛。
宋苍柏隔着门，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先是床铺剧烈摇晃的声音，紧接着，是牙齿死死咬合，骨骼错位的咯咯声。
少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指甲在墙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剧烈的痛苦让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可那剧痛太难忍受了！
下唇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她转而又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溢，喉咙里更是挤出困兽般低沉的嘶吼。
而后是剧烈的咳嗽。
她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般，鲜血从指缝间喷溅而出，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异兽污染带来的可怕气息从她体内逸散而出，让包括江文瀚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被影响。
宋苍柏看得分明，那不是求生的挣扎，而是对生命最彻底的厌弃。
她是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逼迫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结。
是宋苍柏。
是这个老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将那个在痛苦与绝望中颤抖的娇小身躯，紧紧揽在怀里。
“孩子，不怕……不怕……有宋伯在……”
在他的安抚下，怀中的少女才渐渐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
也是在他的开导下，江亦戈才终于流着泪，开始服用基因稳定剂。
然而，就在她情况稍有好转时，宋苍柏却被江文瀚安排去往其他城市处理事务。
等他回来时，却发现，人不见了。
他只知道，她被赶出了家门。
宋苍柏心急如焚，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直到前些日子，从林薇薇的口中，他才得知了她的消息。
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此刻，看着眼前这道如出鞘利刃般锋芒毕露的身影，宋苍柏欣慰，骄傲，更多的却是心疼。
……
两人只是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他们走到了河边的公园。
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极了一对饭后散步的祖孙。
“小姐……”
宋苍柏的声音有些哽咽，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老奴……一直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所有担心晚辈的长辈一样。
江亦戈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爷他……其实也很挂念你。”
宋苍柏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了下去，传达着此行的目的，“他说，以前的事，是他做得不对。希望你能回家，家里永远是你的港湾。”
江亦戈的内心，终究还是被这位老人触动了。
但也仅仅是一丝波澜。
她停下脚步，走到河边的护栏旁，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她先是远眺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沉沉的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宋苍柏。
她的态度温和，一如当年那个会拉着他衣角要糖吃的小男孩。
但她的话语，却不容置疑。
“宋伯，以前的江亦戈，已经死在那个雨天了。”
“我现在活得很好，我不会回去。”
宋苍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会得到这个答案。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
性子倔，好强。
他从上衣的内袋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他怎会不知道江文瀚的目的？
但身为管家的他，也只能代家主，递出这最后的一张牌。
“小姐，老爷说，就算您不愿意回家，但这场全城为平定城西兽潮事件中的英雄们举办的庆功宴……”
“您是主角之一，理应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