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终于暖了些，风里有了青草味儿。
秦家庄秦守财家院子里，摆了四张八仙桌，上面铺了红纸当桌布。
这就是王美丽和秦向阳的婚宴了。
不大操大办，但该给的体面一分没省。
聘礼送过来的时候，秦守财蹲在院门口抽了半天旱烟，看着那辆崭新的牌自行车、那台牌缝纫机、那块牌手表，还有六套的确良衣裳料子、两斤毛线、一包喜糖和二十块钱现金礼金，半天没吭声，末了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王昆胳膊：
昆娃子，你待咱家向阳……我这当爹的，没啥可说。
岳父，美丽和向阳都是好孩子，在城里有我和京茹照应着，你放心！
秦守财点点头，一巴掌拍在王昆背上，实诚得很。
婚宴菜色简单，但实在：
白菜猪肉炖粉条大盆的，蒸咸鱼，炒鸡蛋，凉拌萝卜丝，二合面馒头管够。
白酒是王昆自己合成的二锅头，这年景，能摆这么一桌，秦家庄方圆十里都算露脸了。
王昆坐主桌，旁边是秦广坤、王德发、王建军、王建党、王建国、秦守业、秦守财、秦守家。
王建军端着酒碗挨个敬，手抖得厉害，他是真高兴，闺女嫁得风风光光，女婿是自己人，以后住城里看店，日子有奔头。
来，向阳，给你给为长辈和姐夫嫂子们敬酒！秦守财把儿子拽过来。
秦向阳今天穿了件新蓝卡其布衬衫，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溜光，紧张得同手同脚。
端着碗走到王昆面前，两个字还没出口，眼圈倒先红了。
姐夫……谢谢。要不是你，我、我这辈子估摸着就在村里刨地了……
行了行了，一个大老爷们，说这话干啥。
王昆把他碗夺过来碰了碰，仰脖子一口闷了，把碗塞回他手里。
以后对美丽好点，她要是从店里跑回来哭诉一句，我拿你是问。听见没？
听见了！秦向阳腰板一挺，使劲点头。
王美丽坐在女桌那边，穿着件水红碎花的的确良褂子，辫子扎得齐整，羞答答的低头剥花生，耳朵却竖着，听见这话，偷偷抿嘴笑了。
秦淮茹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低声说：
以后住后院，夜里锁好门。向阳那小子老实，可你也别太由着他。铺子里的账目每天对清，别马虎。
淮茹姐你就放心吧！我……我会看着的。美丽耳根通红，
秦京茹抱着王思聪，坐在旁边笑而不语，偶尔跟崔玉莲说两句体己话。
丁秋楠没有过来，陈雪茹快要生了，需要她照顾。
娄晓娥留在城里看店。
于莉、刘岚、徐慧真跟着王昆来帮忙张罗，于海棠和何雨水也都跟了过来。
婚宴散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回了。
王昆把向阳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向阳摸着信封厚度，脸色变了：姐夫这……
别推辞，里面有八十块钱，你跟美丽置办点过日子的零碎。
后院我也让美丽放了新的了，被褥都是娘新弹的棉。
王昆按着他手塞进去：你是我小舅子，这钱全是我和你姐给你俩安家的。收着。
秦向阳喉头滚了几滚，重重了一声，没再推。
当天晚上，王美丽跟着秦向阳回正阳门店。
以后这儿就是咱家了。秦向阳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美丽看了看屋，又看了看他，忽然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看啥看，关门，抱我进屋！
……
五天后，，凌晨三点多。
王昆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准确地说不是敲门，是砸门。
丁秋楠的声音，很急：老公！快！雪茹动了！
王昆翻身就起，抓过裤子边套边下楼。
秦京茹也惊醒了，赶紧起来穿衣服。
丁秋楠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散：出血不多，但宫缩规律了，估摸着天亮前得生。我让海棠去烧水了。
陈雪茹住在楼下东间，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脸色白里透青的，
她看见王昆进来，还硬扯出个笑：
老公……你可别……哎呀别杵门口当门神……进来啊！
别说话了，攒着力气。
王昆快步过去，摸她额头，满头是汗。
他并没有多担心，陈雪茹这几个月胃口其实不错，家里不缺吃食，营养跟得上，胎位也一直是正的位，丁秋楠之前检查过三四回了。
丁秋楠已经戴了手套在做内检，对着王昆催促道：
“老公，赶紧出去，生孩子男人不能看。”
王昆听话的退到外间，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这一回跟秦京茹生不一样，京茹是营养过剩，孩子大不好生，疼了快一天。
陈雪茹被丁秋楠安排食谱，后期饮食控制得好，胎儿正常大小，产程推进得反而快。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丁秋楠抱着个裹好的小东西出来，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六斤六两，吉祥如意，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王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要接，丁秋楠没给，自己走到客厅灯火下，轻轻解开襁褓一角，让等在那里的李秀兰和女人们看。
小姑娘皮肤皱巴巴的，头发黑绒绒一层，眼睛还肿着没睁开，小嘴一瘪一瘪，哭声细细的像小猫。
王思琪，妹妹。
王昆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指。
秦淮茹蹲下去轻轻亲了小思琪的额头：
好听，思琪！
李秀兰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念叨：好，好，闺女好，闺女贴心……
丁秋楠把婴儿交给李秀兰，回里间去看陈雪茹了。
王昆进去，坐在床边。
陈雪茹苍白着脸，汗湿的头发贴在鬓角，听见脚步声就伸出手，王昆握住。
……闺女？她气音都虚。
闺女。六斤六两，壮着呢，哭得比思聪响两倍。
陈雪茹闭了闭眼，嘴角弯了弯，力气不剩什么了，只把手指收紧了些：叫啥？
王思琪。
她居然还有力气翻个小白眼：
你起名就起名，能不能别全按你那套来，思聪思琪，下一个你是不是要叫思……
王昆把被子给她掖好，语气不容商量：
你给我老实躺月子，绸缎铺让片儿爷看俩月，你在家安心养身子。
陈雪茹想笑，牵动伤口了一声倒吸凉气。
丁秋楠从外面进来，把王昆赶出去：出去出去，产妇要休息，你当这是车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