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还没带人进山，倒是先等来了一屋子外地口音。
红星厂把原来闲置的轧钢车间整个划了出来，门口砌了岗亭，换了双岗，进出要通行证。
牌子临时写着“红旗试验区”，对外只说是新型农机配套试制。
李怀德领着王昆过去，一推会议室门，里头黑压压坐了三十多号人。
“昆子，人到了大半了。”
赵部长从主位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人都齐了，我先念一下调令。”
“国防部五院，总体组六人，顾总师带队。”
“中科院，轨道、测控、遥测，沈教授带四人。”
“冶金部钢铁研究院，老金带三人，专攻高温合金。”
“化工部，老侯带四人，推进剂。”
“电子工业口，陆维民带五人，星上电台和地面接收。”
“总后、总参测绘、气象口，各两人。”
“晋省发射基地筹建处，罗青山指挥，带一个先遣组。”
等赵部长念完，孙副主任从里间出来，把一张保密条令拍在桌上。
“三条，都记死了。”
“第一，所有调来的人，原单位一律报‘借调学习’，不许写信说地点，不许跟家属说项目名。”
“第二，人员分成两拨。一拨留红星厂试验区，搞总体、发动机、精密加工。
一拨进王家屯后山，搞材料、推进剂、电子、试车台。
两拨之间单线联系，不许互串。”
“第三，工程代号“争气星”，对外叫“红旗工程”。谁嘴不严，军法从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全是点头。
顾总师先开口，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
“王总师，五院那边我带了半箱子论证材料来。
说实话，来之前我们都不信，一个地方机械厂能把总体方案先画出来。”
王昆把图纸卷摊开：“顾总师，您先挑毛病，挑得动咱就改，挑不动咱就往下走。”
顾总师低头看了两分钟，推了推眼镜：“燃烧室壁厚这一段，你比我们论证的薄了三毫米。”
王昆笑着解释：“材料用高温合金，冷却走双层夹套，我算过热流，够。”
“够是够，可你凭啥这么肯定？”
王昆没多说：“回头试件拉到试验区，您亲自上台架。”
顾总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接着看图。
散会已经天黑。
李怀德陪着王昆往厂门口走，路上直咂舌：
“昆子，我刚才数了，三十七个，从五个单位调来的。咱厂建厂到现在，哪回见过这阵仗。”
“李叔，这本来就不是咱厂的活，是国家的活，咱厂刚好摊上个总师。”
李怀德乐了：“那我这个后勤，也算给国家跑腿了。”
第二拨人第二天清晨进山。
王昆先回了一趟东直门小楼，跟家里交代。
一进门，于海棠先蹦过来：“姐夫，你这几天都不回家，办公室的茶缸我都洗三遍了。是不是又要封闭？要不要我跟着去？”
王昆把大衣挂上：“这回不带秘书。”
于海棠一撇嘴：“为啥呀？”
王昆坐下来，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我跟你们说件事。”
秦京茹给他倒了杯水：“你说。”
“部里来了个大项目，全国各地调了人来，分两处封闭。
我得跟着盯一阵，至少半年以上，回家没准点儿。”
丁秋楠皱眉：“又是连轴转？会不会太累了？有没有小灶？”
王昆笑：“放心吧，吃的不会差！还有家里的特供不会变，你们别省着，该吃吃。”
秦淮茹问：“能捎信不？”
“自然，不过没什么事还是别写了。”
李秀兰在旁边念叨：“昆娃子，啥活儿连家都不能说啊？”
“娘，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您也得替我瞒着，反倒累。您就当我又去捣鼓新机床了。”
崔玉莲抱着槐花接了一句：“放心去吧！孩子们我们会照顾好的！”
秦京茹送他到门口，低声问了一句：“上回李叔来家里，嘴里漏了半句‘上天’，是不是那个事？”
王昆脚步顿了顿，回头笑：“知道了就行。等能说的时候，我头一个跟你说。”
秦京茹没再追，只把围巾给他拢上：“那你悠着点，别又半个月不睡。”
“知道了。”
当天下午，王昆又拐回屯里，把娄晓娥、于莉、刘岚叫到大队部，关上门。
娄晓娥一坐下就先开口：“老公，于莉跟我说账上要单开一笔专项，刘岚那边还要给几百号人备三顿饭～这不像新机床，倒像要开个新厂。”
王昆说：“差不多，晓娥，玻璃厂、磁选厂、家电厂，各腾一条线出来，按我给的工艺单转产，别问最终做啥。
于莉，专项账单立，谁批都不许挪。
岚岚，进山那拨人的吃住归你，警戒线以内不许送人，饭送到岗哨交接就行。”
娄晓娥眼睛转了一圈：“连我都不告诉？”
王昆点了一下她额头：“政治任务，保密！你只管把东西按时交出来就行了！”
娄晓娥轻哼了一声：
“行吧，谁让你是总师呢！不过老公，我先说好，你可得悠着点，别累坏了身子。”
“放心，我有数！”
于莉推了推眼镜，只问一句：“钱不够了找谁？”
王昆说道：“不够就先去红星机械厂找李叔。”
刘岚一拍桌子：“吃喝包我身上！不过老公，那帮人夜里加不加班？加班的话得准备夜餐”
“加。”
“那我知道了。”
从大队部出来，周大壮和林小军在院里等着，俩人刚押着两卡车精密设备从城里过来，脸上还带着土。
周大壮往山那边瞄了一眼：“师傅，我刚才在路口数了，打头到尾七辆车，车牌一个省一个样，咱厂啥时候来过这么多外地人？”
林小军接话：“试验区那边还有几个白头发的老先生，身边都有警卫员同志给拎包，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王昆把进山名单递给他俩：“往后天天跟他们一块干活。记住一条，人家问啥答啥，不该问的一句别问。”
周大壮咧嘴：“师傅，那咱俩算不算也进国家队的活儿了？”
王昆拍了他一下：“算，好好干，别给咱厂丢人，等干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保证完成任务！”
傍晚，后山基地门口挂上了牌子“红星机械总厂新型农机试制车间”。
国防科委派来的警卫排换了岗，铁丝网合拢，山坳里灯一盏盏亮起来。
王昆站在门口，接了晋省打来的第一条专线。
听筒里是罗青山，嗓门带风：“王总师，我这边先遣组到了，发射台选址定了，山沟里，四面不靠村。你那头啥时候能给全箭尺寸？我得按尺寸建发射台”
王昆想了想说道：“半个月左右给你。罗指挥，基础按我图上留的余量放大一档，往后要加长。”
罗青山愣了半秒，随即说道：“行，听你的，放大一档。”
挂了电话，李怀德在旁边嘬牙花子：
“昆子，我听着怎么有点发毛。”
王昆挂了电话，神秘兮兮地说道：“李叔，我这叫未雨绸缪，等以后我给你弄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