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丞宣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松快了一些。
热水冲掉了医院消毒水残留的气味，也冲散了IcU外面枯坐了一整天的疲惫感。他换上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没完全擦干，发尾带着湿润的潮意，随意地往后捋了捋，踩着一双软底拖鞋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拐向楼梯旁那间小屋。他轻轻拧开门把手，只推开一条缝，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见墙角那个米白色猫窝里蜷缩的一小团黑白毛球。奶牛猫把自己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鼻尖埋在尾巴尖底下，肚皮起伏平缓均匀，睡得跟昏迷了似的。
晏丞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走向了客厅。
墨墨正蹲坐在沙发扶手上，姿势端正，琥珀色的眼睛在客厅明亮的光线里像两颗温润的珠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晏丞宣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伸手覆上墨墨毛茸茸的头顶。掌心底下狸花猫的毛质一如既往的顺滑厚实，他顺着耳根往后慢慢捋了两下，然后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开了口：
“墨墨，跟你商量个事儿。”
墨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你看，咱们家以后就是两只猫了。”晏丞宣继续揉着它的后颈，语气温和，“你那些玩具，分给弟弟一些行不行？”
楼亦歌用爪子按了按沙发垫，抖了抖耳朵。
“喵。”行。
晏丞宣的眼神立刻亮了：“真乖，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又揉了两把，然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走向电视柜旁那个专门放宠物玩具的竹编收纳筐。
筐子不大，但里头东西不少：布老鼠、毛线球、带铃铛的逗猫棒、填充了猫薄荷的小鱼玩偶、一个巴掌大的绒毛西瓜、几条亮晶晶的彩带结等等……都是墨墨刚接回来那阵子他陆陆续续买的。只是墨墨这只猫性子格外沉稳，大部分玩具都只是偶尔碰碰。
他挑挑拣拣地捡了小半篮，掂了掂分量，又轻轻推开了楼梯旁那扇门，把篮子悄无声息地放在角落。小奶牛猫还在睡，蜷得比刚才还紧实了一些，两只白手套小爪子藏在肚皮下面，呼吸声绵长又安稳。
晏丞宣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得给它取个名字。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一只睡成球的猫陷入沉思。
“晏先生，饭做好了。”
“……取什么好呢？”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退出去把门带好。
陈姨摆好了餐桌，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晏丞宣在餐桌前坐下，顺手把手机搁在手边，拿起筷子开始吃晚饭。
楼亦歌悄无声息地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沉稳的猫步走进餐厅，然后轻盈地一跃，跳上了餐桌。他挨着晏丞宣的手机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晏丞宣夹了一筷子青菜，看到他这副模样，正色道：“墨墨，你不能吃这些。人吃的菜有盐有油，对你不好。”
楼亦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脑袋转向手机屏幕的方向，耳朵尖微微朝那边偏着。
晏丞宣看他这副模样，有点想笑，嘀咕了一句“你今晚怎么这么黏人”，就继续低头吃饭了。
楼亦歌不在乎他怎么理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万一小禾再打电话来呢？早上晏丞宣接完电话就出门了，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亮黑色的屏幕映着头顶吊灯的光。
一顿饭吃完，晏丞宣拿纸巾擦了擦嘴，随手拿起手机，迈步往电梯门口走：“陈姨，我上楼处理点文件，您收拾完早点休息。”
“好嘞。”
墨墨蹲坐在餐桌边缘，看着他拿着手机离开的背影，尾巴尖缓缓垂下来。
看来今晚是等不到电话了。
他从餐桌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向客厅角落里自己那个米白色的猫窝。窝里的软垫被压出一个刚好贴合他身体弧度的凹陷，他踩进去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别墅渐渐安静下来。
陈姨洗完碗筷关了厨房灯回了佣人房。三楼书房的灯亮了两个多小时后也熄灭了，整栋房子陷入深夜的静谧。
隔离小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很亮，在地板上铺出一块长方形光斑。
容景翻了个身。
他咂吧了两下嘴，下意识舔了舔唇边的空气，在梦里似乎还残存着幼猫粮的肉香。又过了几秒，他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浅色的、干干净净的，跟昨天夜里那个漏雨的铁管水泥巷完全不同。容景呆呆地躺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哦对，他碰瓷成功了，被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捡回家了，洗了澡做了检查吃了饭，现在躺在一个软绵绵的猫窝里。暂时安全了。
但安全之后，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绪就开始往上翻涌。
他现在变成了一只猫，那他原装的那具身体呢？是躺在IcU里插着管子，还是已经被判定……
容景不敢往下想。他闭上眼睛，两个爸爸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他们现在肯定很难过，警方肯定第一时间联系了家属。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会不会很憔悴？
容景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
还能回去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死了还是没死？如果死了灵魂为什么会跑到一只猫身上？如果没死那他的身体现在算什么，一个空壳？他以后就只能当一只猫了吗？
月光白白地照在地上，晃得眼睛疼。
他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白手套小爪子蜷在胸前，望着天花板发呆。
得想办法让两个爸爸知道他没事，至少让他们别那么伤心……可是他要怎么告诉他们？
容景越想越沮丧，尾巴在猫窝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困意裹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一起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重新把自己团成球。
算了，明天再想吧，急也急不来。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至少现在有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睡觉了，比垃圾桶强。
然后他就沉进了黑甜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的时候，容景醒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踩着猫步去喝了水，埋头把食盆里新添的猫粮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后退开两步，用后爪挠了挠耳根。
没过多久晏丞宣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航空箱，蹲下来冲他招手：“小猫咪，过来，走了，去打疫苗。”
晏丞宣把他轻轻抱进航空箱，箱子底下垫了一层软毛巾，上头还放了一小块冻干当诱饵。容景乖乖钻进去叼起冻干咔嚓咔嚓嚼着，一点反抗都没有。
晏丞宣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门：“真省心。”
宠物医院流程走得很快。
量体温、称体重、检查状态，确认小奶牛猫精神食欲都正常之后，医生姐姐利落地在他的后脖颈皮下推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注入的那一下，容景整只猫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委屈的“咪呜”，然后就被晏丞宣抱起来放回了航空箱里。
回程路上他就开始犯困了。疫苗的劲头上来了，浑身懒洋洋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到家之后晏丞宣把他放回隔离房，他连食盆旁边放的新冻干都没力气去闻，直接钻进猫窝里瘫成了一张猫饼。
晏丞宣刚关好隔离间的门，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听了会内容后回了句：“我马上过来”，就朝玄关去了。
楼亦歌听见晏丞宣在玄关换鞋的动静，从猫窝里站起来跑到门口，端端正正蹲坐着，摆出一副“我也要去”的架势。晏丞宣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脑门儿：“你在家看家。”
楼亦歌看着晏丞宣关门出去的身影，耳朵尖往后撇了撇，尾巴尖轻轻摆了摆，然后走回客厅在飘窗上蹲坐下来，隔着玻璃看向逐渐驶远的车尾。
他得想办法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弟弟那边迟迟不来电话。等了两天了他连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都不知道。
这不行。
窗外树影摇动，正午的阳光晒在飘窗的软垫上暖融融的。
墨墨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轻轻转着，捕捉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脑子里的计划还在转，但猫身体的生物钟比他的意志更不讲道理——暖洋洋的光线晒在背上，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