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铭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两下：“这类技术外包属于软性服务，没有实体货物，自然走不了库房的入库流程。另外因为涉及公司自研电控系统的核心底层数据，属于涉密技术项目，外包团队是阶段性进场、分批次交付调试成果，不是一次性交付验收。前期为了不耽误研发进度，我先走了审批预付流程，符合公司技术加急项目的审批惯例。”
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目前阶段性调试已经收尾，最终验收报告、技术交付清单、脱敏合规证明，我这几天整理齐全，统一补交给财务和内审归档。”
容景从布料边缘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王海铭正微微后靠，摊开双手，姿态坦荡。
王海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谦和与自省，语速放缓了些，听着很诚恳：“是我考虑不周全，前期只抓了研发进度，忽略了财务同步归档的流程规范，让账目出现暂时性对不上的情况，引起了公司疑虑，是我的问题。所有支出全部对应技术立项、对应公司今年的产品迭代规划，没有一笔虚增、乱报。后续我会严格做到技术进度、财务材料、验收归档三方同步，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楼亦禾的手指在报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行，王总监解释得清楚。不过财务那边该补的材料还是要补，流程的坑填上，后续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他合上文件夹，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财务部这边，把涉及技术部的几笔挂账和内审报告逐条清理一遍，一周之内整理出完整的对账材料报给我。”
财务部总监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快速地记了几笔。
楼亦禾把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一点：“还有一件事。本周五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具体议题我稍后会发邮件给各位。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高层的脚步声陆续往外散去。容景听着那些皮鞋和低跟鞋渐次远离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双脚走出会议室，门“咔嗒”一声合上了，他才从墨绿色的绒布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透气。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耳朵往两边撇开，刚才缩得太久，后脖颈都僵了，整只猫从窗帘后面钻出来，拱了拱背伸了个懒腰。
楼亦歌从他旁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被窗帘压平了的毛，从容地跳上了会议桌。他迈着猫步走到楼亦禾面前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地望着自己弟弟，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摆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肯定。
楼亦禾刚才端着的沉稳表情在门关上的瞬间垮了一半。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我靠，我刚才进来前做了好一会自我鼓励……你们听见我嗓子紧了吗？”
容景从地上蹦到椅子上，又爬上了桌面，在楼亦歌旁边蹲下来，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楼亦禾，尾巴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喵”。
楼亦禾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翘起来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夸我了。走吧，回办公室。”
一人两猫重新回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晏丞宣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温水。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楼亦禾的神情，又看了看两只猫一前一后从容走进来的步伐，笑了一下：“会议很精彩？”
“王海铭那嘴皮子，溜得跟抹了油似的。”楼亦禾把文件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跟着陷进沙发里，“20%的涨幅他三两句话就圆过去了。还主动揽了个流程疏漏的小错给自己台阶下，一副他也很冤枉的架势。说得滴水不漏，材料也对得上。”
晏丞宣点了点头，没有意外：“技术出身的高管最擅长的就是用技术语言覆盖管理漏洞，专业壁垒本身就是最好的盾牌。他说得通，但说不说真话是另一回事。”
楼亦歌跳上办公桌，爪子熟练地搭上键盘，打了一行字：他回答得太流畅了。像准备过的。
楼亦禾凑过去看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对，问题就在这里。这会议是临时通知的的，正常被突然问起来，多少会卡一两下或者翻翻材料翻个几秒。他全程没停顿，逻辑链从头顺到尾，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晏丞宣端着咖啡杯坐在沙发上，把平板电脑上的几份表格并排拖出来对照着看了两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王海铭在会议上的发言纪要，停顿了几秒。
他把平板放下，抬眼扫了一下办公桌方向。楼亦歌正蹲在键盘旁边，琥珀色的猫瞳也在盯着同一份报表，尾巴尖搁在桌面边缘，纹丝不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晏丞宣低头喝了口咖啡。他想到沈翊在海外待了快两个月，对公司近期的具体情况不如他们了解得深，如果能让他从相对客观的视角来审视这些材料，很可能看出一些“局中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他也想到楼亦歌现在还蹲在办公桌上打字不便，与其让他们两在繁忙的白天匆忙交换意见，不如等到晚上视频会议的时候把所有东西摊开来，让沈翊一口气看完。
于是整个白天，两人都没有就那笔账目多说什么。
晏丞宣继续看资料，楼亦歌继续蹲在桌面上处理那些用猫爪能够操作的文件浏览和邮件审阅，偶尔用肉垫在键盘上敲两下打出简短回复。
容景蹲在桌角，左看看右看看，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亮的。
楼亦禾从沙发里直起身，表情重新收敛起来：“周五临时股东大会的事我通知到位了。接下来几天，我们的任务是准备股东会的应对方案，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只猫：“看看能不能再挖出点什么来。王海铭那条线，既然已经露头了，就得趁热打铁。”
楼亦歌点头，爪尖按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程助理那边问过小明星的事了吗？
晏丞宣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我今天上午让程助理查了一下公司最近的接待记录和用印登记，没有发现任何与明星代言相关的正式合同或意向书。但接待登记上有一条——上周三下午，外部合作方代表来访，接洽人填的是技术部，来访事由写的是项目咨询。”
“外部合作方代表……”楼亦禾念了一遍这个词，挑了挑眉，“名字呢？”
“没写全名，只写了一个。”晏丞宣放下手机，“程助理说那条登记记录是王海铭让手下人填的，不是行政前台经手的正常流程。”
楼亦歌的琥珀色猫瞳亮了一下，爪子在键盘上又补了一行：查一下当天电梯门禁刷卡记录。能查到是哪个楼层有人刷卡接待。
楼亦禾看了那行字，嘴角一弯：“行，这事我来找程助理办。”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总裁办公室照得一片暖融。
容景趴在猫爬架中层的吊床上，脑袋搁在边缘，尾巴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晾着，金黄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办公桌上端坐如钟的狸花猫，又看看沙发上的晏丞宣，再看看瘫在另一头抱着靠枕放空的楼亦禾，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周五的临时股东会还有三天，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