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紫藤花穗在身后晃了好一阵才恢复安静。
沿着青石板步道溜达回晏丞宣家的时候，陈姨正拿着湿毛巾等在门口，看见那团黑白相间的身影走进来，二话不说弯腰把他捞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滚到泥坑里去了？”陈姨用湿毛巾从脑袋顶开始擦，顺着背毛一路擦到尾巴尖，容景被擦得身体左右晃荡，爪垫在空气里微微蜷着，嘴里小声“咪呜”了两下表示抗议。
湿毛巾过了一遍，又把沾了泥的爪缝和耳背挨个擦干净，最后用干毛巾压了压毛吸掉多余的水分，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楼亦歌在旁边主动蹲好，陈姨换了张干净毛巾把他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动作比容景那边麻利不少，毕竟他身上没沾多少灰，只是爪垫上蹭了一点墙砖的灰尘。
傍晚，晏丞宣回来刚走到客厅就说道：“今天去医院了，情况比上次好一些，伤口在愈合，但医生说苏醒时间还说不准。”他走过来弯腰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容景正蹲在沙发靠背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一下又缩回去，眼神亮晶晶的，楼亦歌则微微偏头配合他揉了两下耳朵，没多表示什么。
晏丞宣直起身去了餐厅，晚饭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栋房子。
周日上午客厅。
电视开着但声音不大，正在播一个美食纪录片的回放，画面上有人把一锅热油浇在撒了辣椒的鱼片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容景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那个画面，嘴巴微微张着，舌尖不经意地露出来半截。
楼亦禾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盒蛋糕，盒子是透明塑料的，里面的提拉米苏表面撒着一层可可粉，晃得容景的眼睛跟着转了一圈。他把蛋糕盒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捞起旁边刚爬过来的容景拢在膝盖上揉了揉肚皮。
“怎么过来了？你平时不是喜欢在家打游戏嘛？”晏丞宣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
“来找你们玩。”楼亦禾笑着低头戳了戳容景的肚皮，容景四只白手套并排蜷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一串舒适的咕噜咕噜声。
几人在沙发上坐定聊了没多久，晏丞宣放在茶几边缘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是周正平的名字。
晏丞宣伸手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接，旁边蹲在沙发上的楼亦歌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右前爪在电视遥控器的暂停键上按了一下。
电视里的滋啦声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一盘红油翻腾的水煮鱼上。
晏丞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划开接听键，手指顺势点开了免提，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语速不快不慢：
“晏总，我周正平。”
“周叔，我听着。”晏丞宣往后靠进沙发里，左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周正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刘大全那边我还在盯。人取保之后彻底闭口了，出门越来越少，行踪很隐蔽，每天两点一线，跟谁都不接触。”
晏丞宣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容景从楼亦禾膝盖上撑起来蹲坐好，眼睛盯着手机，耳朵尖朝扬声器的方向竖得笔直。
楼亦歌蹲在沙发上，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警方那边的调查卡住了，”周正平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展开，“没有任何可追查的资金链，查不到幕后联系人。转账、通话、网络痕迹全部断档，做得非常干净。”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不过我盯了刘大全将近半个月，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这人从出事之前几个月开始，生活状态一直在往两个方向走——先是往下降，然后又往上弹。”
晏丞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正平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先查到他半年前的社交轨迹。那段时间他去得最勤的一个地方，是一个隐藏在旧城区棋牌室楼上的地下赌场。很不起眼的地方，挂的是棋牌室的招牌，需要熟人引荐才能进去。刘大全在那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月，输了很多。”
“赌场？”楼亦禾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疑惑，“那他肯定欠了很多钱？”
周正平“嗯”了一声，继续说：“后面才查到钱的事。他在赌场前后欠了将近一百万的债，以他的收入水平，这笔钱根本还不上。但有趣的是，在楼总出事前的那个月，那笔赌债在一周之内被全部结清了。一个欠了将近一百万、被催债催到走投无路的人，忽然一夜之间债务清零——背后一定是有人替他还了这笔钱，以此为筹码让他去做一件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一瞬。容景蹲在楼亦禾膝盖上，他本能地往楼亦禾怀里缩了半寸，尾巴尖紧紧贴着裤腿。
“也就是说，”晏丞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目前看来，先是有人引导刘大全染上了赌瘾，可能是熟人，也可能是故意接近他的人。让他一步步陷进去，欠下一笔他根本还不起的债。然后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出面替他还清了这笔钱，以此为筹码让他去开车撞人。整个过程现金交易、不留痕迹、那人随时可以消失。”
周正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笃定：“对。刘大全染上赌瘾的时间不到一年，像是有人刻意引导的。他的几个常来往的朋友里，有一个在他欠债后消失了，那个人应该就是最初带他进赌场的人。刘大全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被选中的猎物，他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手气太背、越陷越深。”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那个替他还债的人，目前还没有跟赌场本身产生直接关联。赌场只负责制造债务缺口，还债的人是后面单独出现的。”
“这个案子目前拆成了两截：前半截是赌场和引路人制造猎物，后半截是还债的人接棒执行任务。前后两个环节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我还在查。”
他接着说道：“我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类似的局。这种整条链路的设计方式——引赌、放债、替还、要挟、交付任务、事后封口——每一步都精算过警方的侦查习惯。而且前后环节是切割的，赌场的人和还债的人之间大概率互不知道对方的全貌，链条被打断了，单查任何一个环节都只能摸到一小截。”
晏丞宣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逻辑层次。
周正平继续说：“所以刘大全本人其实根本说不清主使是谁。他只知道有人带他赌、有人替他还债，这几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连那个还债的人的长相都描述不出来，钱是放在信封里塞进信箱的，从没见过面。”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容景蹲在楼亦禾膝盖上，他尾巴尖不自觉地夹紧了一瞬。楼亦禾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后脖颈的毛，力道轻轻的。
晏丞宣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也就是说，目前有两种可能，一种，赌场负责制造一个有致命弱点的人，还债的人负责在合适的时机出现、接手这个人、交付任务。另一种，这两个环节之间根本没有关系，刘大全欠债，还债的人找上他。就算赌场那条线被查到了，也指不出还债的人是谁。”
周正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肯定：“对。所以警方的常规侦查方式——查资金流向、查通话记录、查人际网络——在这里全部失效。因为资金是现金，没有通话记录，人际网被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两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刘大全出事前半年所有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发生过的事情，一条一条全部翻出来，从中找出引路人还债人的交叉点。”
“引路人从刘大全的生活里消失之后，有没有再出现？”晏丞宣问。
“还没有，”周正平说，“但我在查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他带刘大全去赌场的那段时间用的是化名，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不过他在赌场里跟刘大全一起出现过几次，赌场的监控录像虽然已经覆盖了，但我在梳理周边的路面监控，说不定能截到他和刘大全同时出现的画面。”
晏丞宣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移开：“周叔，这条线就辛苦你继续往下挖了。引路人和还债人之间只要能找到任何一个交叉点，整条链条就能合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周正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晏总放心，活儿接了我就会干到底。路面监控那边我已经联系了渠道在调，有情况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晏丞宣的嘴角弯了一下：“感谢。”
周正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从扬声器里透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老江湖的妥帖：“晏总客气了，我吃这碗饭的，干的就是替人查人查事的活儿。你付了报酬、给了信任，我自然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后续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说完那边安静了一瞬，通话挂断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楼亦禾先开了口，他往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有新进展了。”
楼亦歌从沙发上站起来抖了抖被压平的毛，跳上沙发靠背蹲坐好，琥珀色的猫瞳沉静地望着窗外的花园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景从楼亦禾膝盖上跳下来，跳到楼亦歌旁边蹲好，偏头看着楼亦歌，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小小的“咪”。
晏丞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然后揉了揉容景的脑袋顶：“车祸线查了这么久，终于从查司机升级到查组织了。”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楼亦禾，又看了一眼沙发靠背上那只端坐如钟的狸花猫，声音稳下来，
“周叔那边能盯住，我们就还有机会。那条线只要不彻底断掉，早晚会露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