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逸走近了两步，先看了看楼亦歌的眼睛，又看了看容景的耳朵，然后转身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几张白色卡片，卡片上印着大小不同的圆点和简单的数字组合。
“我先看看它们认不认数字。”耿逸把第一张卡片放到两只猫面前，“这是几？”
卡片上印着三个黑色的圆点。楼亦歌看了一眼，伸出右前爪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三下。耿逸的眉毛动了一下，又换了一张卡片，五个圆点，楼亦歌拍了五下。第三张是七个，他拍了七下。
耿逸沉默了两秒，把卡片收起来，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普通尺寸的键盘放到两只猫面前。他转头看向晏丞宣：“它们会用键盘吗？”
晏丞宣点点头，没有说话。
楼亦歌往前迈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键盘，按键间距对猫爪来说有些窄，他把两只前爪交替着落在键帽上。肉垫按下字母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均匀，屏幕上的光标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我们都是人类，因为车祸，现在被困在猫身体里。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收回爪子重新蹲坐好，琥珀色的猫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耿逸的脸，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耿逸稳了稳心神，再次问道：“你们的身体呢？”
楼亦歌让开位置让容景来打字，容景凑上前，慢慢地打字道：人的身体现在在医院沉睡。
耿逸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从屏幕上的那行字移到狸花猫的脸上，又移回屏幕上，又移回奶牛猫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站直了身体，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这——这太了不起了！”
晏丞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警惕地在耿逸和他身后的助理之间扫了一下。耿逸激动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退回自己那把椅子前面坐了下来。他重新打量着桌面上的两只猫，目光认真而专注，嘴角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笑意。
“耿教授？”晏丞宣试探着开口。
耿逸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然后转头朝助理说：“小孟，把我那本书拿来。”助理应声走到墙角那摞期刊旁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把书递给耿逸，耿逸接过来翻了翻，然后合上推到晏丞宣面前。
“这是我早些年写的，”耿逸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但语气里那股热切还在，“关于意识本质和跨物种意识迁移的理论推演。当时发表的时候学界没什么反响，大部分人觉得是玄学。但这些年我从临床案例和脑神经研究的交叉数据里收集了一些东西，越来越倾向于认为——意识有独立于物质载体的可能性。”
他把书翻开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几行加粗的段落：“人的意识不是大脑产生的某种分泌物，而是一种场。”
“类似磁场或者电场，有结构有频率，能独立于物质存在。正常情况下这个场跟我们的生物体是共振的，你醒着它就在，你睡着它还在。”
“但某些极端条件下，比如濒死状态、重大创伤、意识极度聚焦的瞬间——共振可能被打破，意识场脱离原有载体，飘移到另一个具有相近频率的生物体里面。”
他看了两只猫一眼：“车祸就是那种极端条件。瞬间的巨大冲击造成了一种‘意识脱钩’现象，你们的场脱离了身体，然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承载你们的容器。”
晏丞宣听得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才能回去？”
耿逸合上书翻到另一页，手指从一行字划过另一行字：“理论上，只要满足三个条件就有回归的可能。第一，原始身体还存活着，这是意识回归的坐标。第二，现有载体和原始身体之间要建立某种形式的共振通道，让意识场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第三——”
他顿了一下，“需要一股足够强的动力，类似认知唤醒或者情感爆发，把那层脱钩的状态重新对上。就像把两块磁铁调好角度，啪一下就能吸回去。”
他看了一眼两只猫：“你们的身体现在在医院沉睡。现在最关键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怎么操作。我需要重新布置一下实验室的设备，现有的仪器主要是监测脑电波的，对意识场的探测精度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台旁边，拍了拍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灰色机器：“这台设备可以改装，加几个传感器组件应该能捕捉到更宽频段的信号波动。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们再来。到时候我把设备校准好，我们做个实战测试。”
他转头看向晏丞宣和两只猫，语气认真：“这两天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紧张。如果我的理论方向是对的，测试的时候应该能探测到意识场的异常信号波动，那我们就有了明确的突破口。如果测不出来——”他摊了摊手，“那说明我这本书白写了，咱们再换别的方法试。”
晏丞宣站起来，把两只猫挨个抱回怀里：“好，那就麻烦耿教授了。”
“不麻烦。”耿逸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两只猫身上停了一瞬，“这种案例我等了大半辈子了，巴不得你们天天来。”
助理把他们送到楼门口，门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偏暖的金色，斜阳把灰白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铺满了门口的砖地。
晏丞宣把猫放到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并排蹲着的两只猫。容景正把脑袋往楼亦歌的颈侧蹭，楼亦歌偏着头，尾巴搭在容景的背上，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里透着一种久违的放松。
晏丞宣发动了车子，沿着窄巷慢慢往外开。
夕阳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里镀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两天后，新的测试就要开始了。